第127章第127章(1 / 2)
北边的烟越来越浓了。不是那种从烟囱里冒出来的炊烟,是地底下喷出来的,带着一股呛人的硫磺味,风一吹,整个岛都笼罩在灰蒙蒙的雾里。太阳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斑,挂在头顶,像是隔着一层脏玻璃看灯笼。
方磊用布捂着鼻子,眼睛被熏得通红,不停地流眼泪。他蹲在码头上,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水是温的。他缩回手,又伸进去,水温比昨天又高了一些,不是洗澡水的那种温,是那种地底下冒出来的热。老吴从掩体后面探出头来,脸上的皱纹里嵌满了灰黑色的粉尘,看起来老了好几岁。他问方磊水是不是又热了,方磊说是,比昨天热。老吴说鱼会死,方磊说鱼已经死了。他用手指了指岸边,岸边的水面上漂着几条死鱼,翻着白肚皮,鳃盖一张一合,已经快不动了。
沈弈站在岛的最高处,手里拿着望远镜,往北边看。望远镜的镜片上落了一层灰,他用手擦了擦,又举起来。北边的天际线是一片灰黑色,分不清是云还是烟,地平线消失了,水面和天空糊在了一起。石头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画的是北边那片区域的地形图,山、河、村子、稻田,全画上了。画完看了半天,用脚把图抹了,说没了,全没了。
王秀芬在菜地里忙活,把最后一茬菠菜连根拔起来,根上的土抖掉,码在筐里。菠菜叶子黄了,不是因为老了,是因为没有太阳晒了。田秀在旁边帮她,两个人都不说话,闷头拔菜,拔满了筐就搬到仓库里,码在墙角。白菜已经收完了,萝卜也收完了,地里空荡荡的只剩几行葱。兰蹲在地头,用手指把葱根旁边的土扒开,葱还绿着,但叶子上落了一层灰,用手一擦,叶子表面有一道黑印子。
英子被关在屋里不让出来。她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窗户用布蒙着,她掀开一角,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看见王秀芬蹲在菜地里的背影。她想出去,孙婆婆不让,说外面空气有毒,出去了会生病。英子说上次也说了生病,我没生病。孙婆婆说这次不一样。英子问哪里不一样。孙婆婆没回答,把布角压回去。
陈旭在仓库里清点物资,把红薯从地窖里搬出来,一个一个检查,烂的挑出来,好的放回去。红薯烂了几个,表皮发黑,捏上去软塌塌的,散发着一股腐烂的甜味。他把烂红薯放在一边,拿去喂猪。岛上没有猪,烂红薯也没人吃。他把烂红薯用篮子提到菜地里,埋进土里当肥料。兰蹲在地头,看见他过来,站起来往旁边让了让。陈旭蹲下来用手扒开土,把烂红薯埋进去,再把土盖回去。兰在旁边看着他,他埋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看了兰一眼说葱还好好的。兰说嗯,陈旭没再说话,走回去了。<
阿大不在岛上。
林雪梅站在码头边上,往东边的方向看。阿大天没亮就走了,说要去东边看看,看那些烟到底从哪里来的。沈弈让他别去,他说去看看就回来。林雪梅要跟着去,他不让,说主人留下,岛上需要人。阿大划着船走了,一个人,一条船,一根鱼叉。天灰蒙蒙的,船很快就消失在灰雾里。
林雪梅等了很久,站得腿都麻了,坐下了,坐得腰也酸了,又站起来。王秀芬给她端了一碗热水,她端在手里没喝,水凉了,又放下。
方磊从她旁边过,说别担心,阿大本事大,出不了事。林雪梅说我知道。方磊说她知道还等。林雪梅没接话。
太阳偏西的时候,水面上的雾更浓了。能见度越来越低,站在码头边上,看不清自己伸出去的脚面,水面成了灰白色,分不清是水是雾,像是船、人、鱼,一旦离岸就会被吞噬。林雪梅攥紧了腰里的石刀,指尖发白,指节咯咯响。王秀芬又来劝她回去,说天快黑了,阿大会回来的。林雪梅说再等一会儿。
天黑透了,阿大还没回来。
沈弈从掩体后面走出来,站在林雪梅旁边,看着东边的方向。东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雾和黑。他站了很久,说再等等。
方磊端着一碗粥过来,放在林雪梅手边。粥凉了,粥面上结了一层皮,他用筷子挑起来吃了,把碗又端走了。
半夜,水面传来桨声,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林雪梅猛地站起来,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雾里出现一个模糊的影子。船,一个人,撑着竹竿,船头插着一根鱼叉。阿大回来了。
船靠在码头边,阿大跳下来。他的衣服上全是灰,脸也灰了,头发上落了一层白灰,眉毛胡子都白了。林雪梅跑过去,你受伤了?阿大摇头,是灰,北边的灰,落下来的,很厚,像雪一样。
林雪梅问他看见了什么。阿大蹲下来,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条线,北边从东到西,全被灰盖住了,地是白的,水是灰的,空气也是灰的。人不能呼吸。他看见几只鸟从天上掉下来,掉在地上不动了,灰把它们埋住了。他看见水里漂着死鱼,一大片,密密麻麻的,把水面都盖住了。
沈弈问他有没有看到人。阿大说有,在北边的水面上,有几条船,船上有人,用布蒙着脸,往西边去了。不是周卫国,不是吴长河,不认识。沈弈问有多少人。阿大说没看清,灰太大,几条船,每船上几个人,也许十几个。
方磊的脸白了一下,十几个,加上东边来的那些,岛上的粮食就更不够了。老吴让他闭嘴,方磊把嘴闭上了。林雪梅带阿大进屋,用湿布给他擦脸擦手,灰很细,嵌在皮肤纹路里,擦不掉。她用指甲刮,阿大说不用刮,过几天就掉了。林雪梅没停,继续刮。毛巾湿了又洗,洗了又湿,盆里的水很快变成黑的了,像墨汁。
王秀芬端了一碗热水进来,放在阿大手里,问北边还能住人吗。阿大说不能,地都裂了,往外冒热气,人站在上面烫脚。王秀芬叹了口气,没再问。英子从被窝里探出头来,看见阿大,叫了一声阿大哥哥,又缩回去了。
阿大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北边的方向,说那些船往西边去了。西边是芦苇荡的方向,芦苇荡再往西是沼泽,沼泽再往西是什么,没有人去过。林雪梅站在他旁边,问他那些人会不会再来岛上。阿大说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那取决于他们能找到什么,如果西边没有吃的,没有干净的水,就会回来。
沈弈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天没亮就把石头叫起来,让他带人去西边看看。石头说天还没亮。沈弈说天亮了就晚了。石头没有多说,叫上方磊和老吴,三个人撑着船往西边去了。方磊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坐在船头打哈欠,被老吴骂了一句,打起精神来。
船走了。沈弈站在码头上,看着西边的方向,天还是灰蒙蒙的,太阳还没出来。他站了很久,直到石头他们的船消失在雾里,才转身回去。林雪梅问他西边能住人吗,沈弈说不能,西边是沼泽,没地没水,不能住人。林雪梅说那些人往西边去了,沈弈说他们会回来的。
石头他们傍晚回来了,带回了一条船。船不是他们的,是漂在水面上的空船,船底破了一个洞,船帮上刻着字——“永丰渔”。永丰,又是永丰。林雪梅想起那条沉在水底的渔船,想起那根露在水面上的桅杆,想起桅杆顶端那截断绳。桅杆还在不在,她没去看过。
石头说西边没人,船也没人,不知道船主去了哪儿,也许死了,也许上了别的船。沼泽地不能走,水浅,船底会陷。他们走了很远,水面越来越窄,芦苇越来越密,没有路就回来了。沈弈说没有人就好。石头说没有人,也没有东西。
那些去了西边的人没有回来。一天,两天,三天,没有人回来。方磊说是不是从别的地方上岸了,老吴说也许,方磊说也许死了。老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北边的灰越落越厚,菜地里的葱被灰埋了半截,叶子从绿色变成了灰绿色,从灰绿色变成了灰色。兰蹲在地头用手把灰扒开,葱露出来了,蔫了,叶子软塌塌地耷拉着。她把灰拢回去,盖在葱根上。陈旭走过来问还能活吗,兰说能,根没死。陈旭蹲下来帮她把灰扒开,又把灰拢回去。两个人蹲在地头,谁也没说话。
天越来越冷了,不是秋天那种冷,是冬天那种冷,风从北边来,刮在脸上像刀子。灰还在落,比前几天薄了一些,但没停。沈弈让人把仓库里的棉被和棉袄发下去。棉被不够,两人盖一床。棉袄也不够,有人没分到。兰把她那件棉袄给了小禾,小禾穿上袖子长得拖地,她挽了好几道。田秀要把自己的棉袄脱给小禾,兰说不用,她不冷。陈旭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双手套,羊毛线织的,孙婆婆织的,织了很久。他把手套掏出来放在兰手里,走了。
晚上兰把手套戴上了。不大不小刚好合适。手套是灰色的,羊毛捻的线,织得不太平整,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她把手指弯了弯,羊毛线勒着手背有点紧。手套很暖和。陈旭坐在对面,低头喝粥,没看她。
方磊看见了,没说话,低头喝自己的粥。他现在学会了闭嘴。
北边的灰突然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一夜之间就停了。天亮了,太阳出来了,不是那种隔着磨砂玻璃的光斑,是真正的太阳,明晃晃的,刺眼的,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方磊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天,哇了一声,说天晴了。老吴从屋里出来,眯着眼睛看着太阳,说灰停了。
沈弈站在码头上,用望远镜往北边看。北边的天际线清晰了,能看见山,能看见树,能看见水面。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水面上什么都没有了。那些烟没了,灰没了,硫磺味也没了。
石头说过去了。沈弈说也许。石头说灰停了,地不冒烟了,人又能活。沈弈没说没,他看见的是北边还有人,船,很多船,从北边往南边来,黑压压的,挤满了水面。
方磊也看见了,脸白了,船,很多船,不是东边来的人逃难的,是有组织有队列的,前面的船大,后面的船小,船与船之间用绳子连着,像一条长龙。石头说至少有上百条船。方磊说他们来干什么。石头说看看就知道了。
船队没有靠岸,在北边的水面上停下来。最大的那条船上站出来一个人,拿着铁皮卷成的喇叭喊话,说他们是北边来的,没有恶意,想借个地方歇脚。沈弈站在码头边上,说岛太小,歇不了这么多人。那人说不上岛,就在水面上歇。沈弈没回答。
那天夜里,船队停在水面上,船与船之间用绳子连着,随着水波轻轻地晃。船上点着火,火光映在水面上,把水染成了橘红色。岛上没人睡得着。方磊蹲在掩体后面盯着那些船,眼睛瞪得溜圆,眼皮打架了还硬撑着。老吴说去睡会儿,换我来。方磊说不困。
天亮了之后,那人又喊话了。他说船上的粮食快吃完了,想用东西换粮食。沈弈说拿什么换。那人说布,铁锅,盐,药。沈弈说先拿盐来换。那人挥了挥手,一条小船从船队里划出来,船上放着两坛盐,盐很白,很细。
沈弈让人搬出两袋红薯放在码头上,那人打开袋子看了看,点了点头,搬上船走了。方磊说那么多船,就换两袋?老吴说先试试,看看人怎么样。方磊说人怎么样。老吴说还行。
接下来几天,北边的人每天都来岛上换粮食,拿盐换,拿布换,拿铁锅换。他们说话不多,换了就走,不聊天,不进棚子,不喝免费的水。孟长根说这些人是当兵的,走路有规矩,站有站相,坐有坐相。石头也看出来了,端枪的姿势,不是民兵,是正规军。
沈弈问那个人他们从哪儿来的,北边发生了什么。那人沉默了很久,说北边什么都没了,地裂了,房子塌了,人死了大半,活着的人上了船往南边走。他们走了半个多月了,一路走一路死。<
沈弈说这儿也不是长久之地。那人说能待多久是多久。沈弈没再说了。
林雪梅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船,想着阿大说的话,那些船不是周卫国的,不是吴长河的,是陌生人的,从很远的地方来。阿大站在她旁边,鱼叉插在泥地里,手按在叉柄上。那些船上有人跳进水里,在岛的东边浅水处摸螺蛳,摸田螺,摸河蚌。有人上岛砍芦苇,有人挖野菜,有人在岸边生火做饭。沈弈安排人看着他们,他们不乱走,不靠近仓库,不进菜地。规矩很好,像是被人教过的。
领头的那个人姓陆,叫陆远山,以前是个营长。部队打散了,极寒来了,他带着一些人活下来了,丧尸来了又活下来了,地裂了活不下了才上了船。他站在码头上跟沈弈说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声音也不高不低。他说他手里有枪,有人,有船,打岛上有把握,但他不想打。打下来又能怎样,人死光了,地也荒了。
沈弈没接话。陆远山看着北边的方向,看了很久,问沈弈能不能让他们在岛上住下来。不住你们的房子,不住你们的菜地,就住在东边那片空地上,跟孟长根他们一起。沈弈说可以,但要有规矩。陆远山说你说。沈弈说了几条,不偷不抢不杀人,粮食自己种,水自己打,病了不找岛上的人,死了不埋岛上的地。
陆远山说行。
当天,陆远山的人在东边的空地上搭起了棚子。他们的棚子搭得又快又整齐,一排一排的,像部队的营房。孟长根蹲在地头看着那些人搭棚子,说这些人干活真利索。他儿子小孟说人家是当兵的,当兵的人干啥都快。孟长根没说话。
天越来越冷了,风从北边来,把芦苇吹得东倒西歪。芦花被风吹散了,满天都是,像雪花。英子说下雪了,王秀芬说不是雪,是芦花。英子说芦花好像雪,王秀芬说像。
沈弈把岛上所有能打的人叫到屋里,说了陆远山的事,说他带了一百多条船,三百多号人,有枪有子弹。如果他们想打,岛上的这些人挡不住。但陆远山不想打,想住。石头说能信吗。沈弈说信不信都得让他们住,拦不住。方磊说那就让他们住,住久了就熟了,熟了就好说话了。老吴说熟了也不一定好说话。方磊说试试看。
林雪梅坐在门口,阿大蹲在她旁边。东边的空地上新搭的棚子越来越多,一排一排的,从东边的矮树林一直延伸到水边。棚子前面有人在劈柴,有人在打水,有人在补渔网。孩子们在棚子之间跑来跑去,笑声传过来,断断续续的。阿大忽然开口,说那些人里有一个人,味道不对。林雪梅问是坏人的味道?阿大说不像坏人,是别的味道,跟别人不一样,像阿大以前。林雪梅心里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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