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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第126章(1 / 1)

王秀芬把最后一床棉被晒在绳子上,用手拍打了几下,灰尘在阳光里飞舞,像一群细小的金色飞虫。她眯着眼睛,用手挡住阳光,看着东边那片新搭的棚子。棚子已经不像最初那样简陋了,新来的人用泥巴和芦苇把墙糊得严严实实,屋顶加了厚厚一层稻草,烟囱里冒出细细的白烟,在蓝天下弯弯曲曲地升上去。

那些人住下来已经快半个月了。沈弈给他们划的地在东边那片高地上,地势高,水淹不到,离岛上的菜地不远,但隔着一片矮树林,彼此看不见。王秀芬去过一次,送了几棵白菜,算是见面礼。领头的那个人姓孟,叫孟长根,五十来岁,皮肤黑得像锅底,手粗得像树皮,说话声音大,但眼神不凶。他接过白菜的时候眼眶红了,说他们从东边一路逃过来,走了快一个月,带的粮食吃完了就吃鱼,鱼吃完了就挖野菜,野菜吃完了就啃树皮。王秀芬说现在有地了,种上庄稼就好了。孟长根连连点头,说种,明天就种,地不能荒。

他们确实没荒地。第二天就开始翻地,男人翻,女人捡石头,孩子拔草。没几天,几亩地就翻好了,垄打得直,土耙得细,比岛上的人干得还仔细。方磊蹲在码头边上往那边看,嘴里念叨着,这老孟干活是把好手。老吴说人家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你能跟人家比?方磊说我也能干活。老吴说你干你的活,没人说你不能干。方磊不吭声了。

孟长根带人来找沈弈,说地想种麦子,问有没有麦种。沈弈说没有。孟长根又问荞麦呢,沈弈也没有。孟长根搓着手,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林雪梅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递给孟长根。孟长根接过去打开一看,里面是半包高粱种,粒不大,但饱满。他抬起头看着林雪梅,林雪梅说就这些了,种完了留种,明年再种。孟长根捧着那个小布包,手在抖,他身后那几个人也凑过来看,有人伸手想摸,被他拍开了,别摸,摸坏了。他把布包揣进怀里,贴着胸口,转身走了。

高粱种下去那天,孟长根在地头烧了三炷香。香是用芦苇秆裹着草灰做的,插在土里,烟细细的,直直地升上去。他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着什么,风大,听不清。他身后的人也跪下了,黑压压一片。方磊从远处看见,问老吴他们在干什么。老吴说求老天爷下雨。方磊说地里不干啊,求啥雨。老吴说不是求雨,是求种子活。方磊看了半天,没再问了。

天没下雨,但也没旱。太阳每天出来,云不多,风不大,地里的水分刚刚好。高粱出苗了,细细的,绿绿的,从土里钻出来,像一根根针。孟长每天蹲在地头看那些苗,早上看一次,傍晚看一次,有时候半夜起来也要去地头蹲一会儿。他儿子小孟跟他一起蹲,爷俩蹲在地头,谁也不说话,抽自己卷的旱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王秀芬跟林雪梅说起这事,说那个老孟对庄稼是真上心。林雪梅说不容易,从东边逃过来的,能活下来就不错了。王秀芬说今年冬天不好过,人多了,粮食少了,棉衣也不够。林雪梅说沈弈已经在想办法了。

沈弈确实在想。他让石头带着几个人去南边沼泽里打芦苇,芦苇秆编席子,芦花编鞋子。老吴带人去西边砍柴,西边的树林虽然不大,但枯枝很多,够烧一阵子。方磊跟着去了,背回来一大捆枯枝,肩膀磨破了皮,晚上兰给他送了一块布,让他垫在肩膀上。方磊接过布翻来覆去地看,说这是啥布,咋这么软。兰说棉的,拆了一件旧衣服。方磊说你把旧衣服拆了给我垫肩膀,你自己穿啥。兰说我有。方磊没再问了。

陈旭来找兰,站在她屋门口,手里拿着那双草鞋。草鞋是王秀芬编的,芦苇秆编的,鞋底厚,但不暖和。他说天冷了,穿草鞋冻脚,我给你做双棉鞋。兰说不用。陈旭说鞋样子我画好了,用旧棉袄的布面子,絮上旧棉花。兰低着头没说话,陈旭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天,兰的门口放着一双棉鞋,黑布面子,白布里子,棉花絮得厚厚的,鞋口缝了一圈兔毛。兔毛是从一只死兔子身上扒下来的,方磊在芦苇荡里捡到的,冻死的,皮还完好。方磊把兔子给王秀芬,王秀芬剥了皮,皮子给了兰,肉炖了一锅汤,每人分了一碗。兰把兔毛缝在鞋口上,针脚很密,一圈一圈的,像年轮。

陈旭看见兰穿着那双棉鞋从屋里出来,鞋口的兔毛在风里微微颤动。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林雪梅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阿大蹲在她旁边磨鱼叉,叉尖已经利得能剃头了,他还在磨。林雪梅说别磨了,再磨就没了。阿大说还有,还没磨到最利。林雪梅说你要那么利干啥,叉鱼够用了。阿大说不是叉鱼。林雪梅知道他说的是人,没再问了。

天越来越冷,水面早上会结一层薄冰,太阳出来又化了。方磊用手指戳破冰面,捞起一小块冰放在嘴里嚼,嘎嘣嘎嘣响。老吴说那水脏,别喝。方磊说冰是干净的,水脏冰不脏。老吴没理他了。

王秀芬把白菜收了最后一茬,白菜不大,叶子有点黄,但能吃。她把白菜洗干净切碎,用盐腌了两缸酸菜,放在墙角用石板压着。英子蹲在缸边上看酸菜冒泡,问这是什么,王秀芬说酸菜。英子说好吃吗,王秀芬说好吃,等腌好了给你炖粉条。英子说粉条是啥,王秀芬说用红薯做的,细细的,滑溜溜的。英子说我吃过吗,王秀芬说没,以前在黑土岭你吃过,那时候你还小,不记得了。英子说我想吃粉条。王秀芬说等红薯收了就做。红薯已经收了,但王秀芬没舍得做粉条,红薯要当饭吃。英子没再问了。<

孟长根来找沈弈,说他们那边的粮食不够吃,问能不能借点。沈弈说借多少。孟长根伸出三根手指,三百斤。沈弈沉默了,仓库里的红薯玉米加起来也就千把斤,借出去三百,岛上的人就得饿肚子。孟长根看出他的犹豫,说三百不行就两百,两百不行就一百。沈弈说一百。孟长根说行。沈弈让人装了一百斤红薯,孟长根扛着走了。方磊看着孟长根的背影,说借了还吗。沈弈说不知道。方磊说万一不还呢。沈弈说那就当喂狗了。方磊不说话了。

孟长根还了。不是还的粮食,是还的鱼。他们的人每天下网打鱼,打上来的鱼晒成干,攒了一麻袋,扛过来倒在码头上。鱼干不大,但不少,足足有几十斤。沈弈蹲下来翻了翻鱼干,说够了,抵了。孟长根说不够,粮食是救命的,鱼是添嘴的,不一样。沈弈说我说够了就够了。孟长根搓着手,眼眶又红了。

方磊从码头上捡了一条鱼干塞进嘴里嚼,说咸,晒的时候放盐了。老吴说人家盐也不多,给你放盐你还嫌咸。方磊嘿嘿笑。

天越来越短了,太阳早早就偏西了,天黑得比以前早了将近一个时辰。王秀芬把煤油灯点上,灯芯是棉线搓的,油是鱼油熬的,烟大,熏得屋子黑乎乎的。英子趴在炕上看王秀芬缝衣服,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北边的天际线又出现了烟。不是细细的直直的,是大片的,灰白色的,从地面升起来,散开,铺在半空中,像一层薄纱。石头用望远镜看了很久,说不是人烧的,是地底下自己在冒烟。方磊说地底下还能冒烟?石头说地热,地底下的水烧开了,蒸汽从裂缝里冒出来。方磊说明白了,跟火山差不多。石头说差不多。方磊说那北边不能去了。石头说本来也不能去,人走光了,地也荒了。

沈弈把岛上所有能打的人叫到屋里,说了北边冒烟的事。他说烟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说明地底下在活动。地震、地裂、地面塌陷,都有可能。不能去北边,一步都不能去。石头说水也会变热,鱼会死。沈弈说对。方磊说那咱们的岛会不会也有事。沈弈说不知道。方磊的脸白了一下。老吴说怕啥,该死死,该活活。方磊瞪了他一眼,老吴没理他。

林雪梅坐在门口,阿大蹲在她旁边。风吹过来,带着北边那股硫磺味,呛得人咳嗽。林雪梅说阿大,你闻到了。阿大说闻到了,硫磺,地底下的味道。林雪梅说地底下要干什么。阿大说不知道,但不会是好事情。林雪梅没再问了。

那天夜里,地面震了一下。不是大地震,是轻轻地晃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了个身。碗从桌上滑下来,碎了一只。方磊从炕上滚下来,脑袋磕在炕沿上,疼得直叫。王秀芬抱住英子缩在墙角,英子没醒。兰从屋里跑出来,站在院子里,赤着脚。陈旭也跑出来,看见兰赤着脚,把她推进屋里,让她穿上鞋。兰穿上鞋又跑出来,站在陈旭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看着地面。地面不再晃了,平静了。天还是黑的,星星还在,月亮还在。

沈弈从屋里出来,站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确定不晃了,走进屋里把地图摊开。地图上画着岛周围的地形,他把北边那片区域涂黑了,用木炭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危险。方磊揉着脑袋进来,看了一眼地图,说你早就知道了。沈弈说猜到会有这一天,没想到这么快。方磊说接下来怎么办。沈弈说把北边的船全撤回来,人不许往北边去,一步都不许。

第二天,石头把北边几条船拖回来了,船底糊了一层黑泥,黏糊糊的,臭得厉害。方磊捂着鼻子用棍子刮泥,刮下来一看,不是泥,是灰,火山灰。石头的脸色很难看,说北边有火山。沈弈说也许不是火山,是地底下的煤着了,烧了很多年。方磊说煤能烧这么久?沈弈说能,几十上百年都能。方磊说那北边彻底不能去了。沈弈说不能去。

孟长根也感觉到了地震,天没亮就跑过来问沈弈。沈弈把北边的情况跟他说了,孟长根的脸白了,说他从东边来的时候路过一个地方,地上裂了一条大缝,从裂缝里往外冒热气,走近了烫脚。他当时不知道怎么回事,现在想想,可能就是沈弈说的地热。沈弈问那条裂缝在哪儿。孟长根说在东边,离这儿好几天的路程。沈弈说不会影响到这儿。孟长根松了口气。

但沈弈没有松气。他把石头叫到屋里,两个人对着地图看了半天。石头说烟从北边来,风向是北风,吹到我们这儿。火山灰落下来,庄稼、水源、空气都会受影响。沈弈说能落多远。石头说看风的大小,看喷的多少,说不好。沈弈沉默了很久,说准备好。

接下来几天,沈弈让人在仓库里多存了水,把能装水的容器全装满了。陶罐、木桶、水缸、铁锅,全灌满水,摆在屋里。方磊说这是干啥。老吴说防火山灰,灰落下来水不能喝了,先存着。方磊说哦。

王秀芬把菜地里的菜全收了,白菜、萝卜、菠菜,能收的全收了,收不回来的也拔了,晒成干菜。田秀帮她,两个人从早忙到晚,腰都直不起来。兰也来帮忙,葱还在地里没拔,兰说葱不怕灰,王秀芬说葱也会死。兰把葱拔了一半,剩下一半留着。

英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大人忙,没人陪她玩。她抱着盆里那条鱼,盆里的水已经不太干净了,鱼也不太爱动了。她给鱼换了水,鱼又游起来了。她蹲在盆边跟鱼说话,说鱼呀鱼呀你别怕,地震了也不怕,我保护你。王秀芬听见了,鼻子一酸。

天灰了。不是阴天的灰,是雾蒙蒙的灰,太阳被遮住了,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空气中那股硫磺味更浓了,呛得人嗓子疼。方磊用布捂住了口鼻,说这味道跟火柴头一个味。老吴说火柴头是硫磺做的。方磊说还真是。

沈弈站在码头边上,看着北边。北边的天际线是一片灰黑色,分不清是云还是烟。石头站在他旁边,说风往南边吹,灰会落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落在哪儿。沈弈说该来的总会来。

阿大站在林雪梅身后,鱼叉握在手里,叉尖对着北边。林雪梅说你叉鱼叉习惯了,叉天叉不到。阿大说不是叉天,是叉人。林雪梅愣住了。阿大说有人从北边来,不是周卫国,是别的人,从烟里来的。

林雪梅顺着阿大的目光往北边看,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阿大不会错,他听得见看得远。北边的烟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是人,是船,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切还远远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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