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第124章(1 / 1)
又是几天过去,木桩上的刻痕密密麻麻的,像一道道伤疤。王秀芬每次路过都要看一眼,有时候蹲下来用手指摸摸那些刻痕,像是在摸什么活物的皮肤。<
萝卜收了两茬,白菜收了四茬,菠菜割了又长,长了又割,越割越旺。南瓜终于开了花,黄花,大朵大朵的,趴在藤蔓上,像一只只张开的嘴。田秀蹲在地里,用一根芦苇秆把雄花的花粉抹到雌花上,林雪梅问她这是做什么,她说南瓜分公花母花,公花不结果,母花结果,没人帮忙传粉,南瓜长不出来。林雪梅也学着传粉,雄花的花粉是黄色的,沾在芦苇秆上,轻轻点在雌花柱头上,一朵一朵,很慢。
红薯收了三茬,第一茬收了八百多斤,第二茬少了些,六百斤,第三茬更少,不到四百斤。地里的肥力跟不上了,王秀芬说,得养养,不能再种了。那几百斤红薯堆在仓库角落里,用干草盖着,方磊每次路过都要掀开干草看一眼,看完再盖上。红薯在,心就安。
北边没有消息。周卫国没有来,吴长河也没有来,那个瘦高个也没有再来。西边那片水面偶尔漂来几块碎木头,东边的沙地被风刮平了,南边的沼泽里水鸟多了起来,白鹭、苍鹭、野鸭,在水面上低低地飞,有时候落下来,站在浅水里捕鱼。鱼也多了,不是大鱼,是手指长的小鱼,在水面上跳来跳去,银白色的肚皮在阳光下闪一下,又钻进水里。
阿大每天去水边叉鱼,叉到鱼交给王秀芬,王秀芬炖汤,汤里没有鱼,只有鱼骨头,鱼肉剁碎了拌在粥里喂给英子和小禾小满。英子吃鱼肉,小禾吃鱼肉,小满也吃鱼肉,大人们喝汤,吃野菜,喝糊糊。
陈旭瘦了,方磊也瘦了,老吴也瘦了。孙婆婆更瘦了,拐杖拄着走路,走几步要歇一歇。王秀芬给她留了半碗鱼汤,她喝了,把碗还给王秀芬,说了一句别给我留了,给孩子喝,小孩长身体。
王秀芬没听她的,下次还是留。
兰在菜地里种了一畦葱。葱是孙婆婆给的种子,去年的,干瘪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发芽。兰把种子埋进土里浇了水,每天去看,第三天发芽了,细细的,绿绿的,从土里钻出来,像一根根针。她蹲在地头看着那些葱芽,脸上有了一丝笑意,只是一丝,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陈旭站在菜地边上,还是没进去,手里什么也没拿,插在口袋里的手指一个一个地数,数完伸出来又插回去。
方磊从旁边过,终于忍不住了,你不是有话跟人家说吗,怎么不去说。陈旭看了他一眼,方磊闭嘴了,赶紧走了,老吴在后面骂了一句多管闲事。
仓库里的粮食越来越少,沈弈让人把每天的口粮又减了一些。方磊喝了一碗粥,把碗舔干净,又盛了一碗。王秀芬说粥是定量的,一人一碗,你喝了两碗,别人就不够。方磊把第二碗倒回去半碗,端着半碗粥蹲在墙角,慢慢喝。
沈弈说这样下去不行,得想办法。石头说去北边看看,上次那些村子空了,地也空了,种了粮食没人收,去收回来。沈弈说走。
第二天,天没亮,几条船出发了。石头、老吴、方磊、陈旭、刘志远、老赵,六个人,两条船。林雪梅没去,阿大也没去。沈弈也没去。
兰也没去,她在菜地里拔葱,葱长了一截了,多给它们松松土。她蹲在地头拔草,陈旭临走的时候从她旁边过,停下来。她说了一句小心,声音很小,风一吹就散了,但陈旭听见了,点了头。
船走远了,兰还蹲在地头,手里的葱拔出来又栽回去,拔出来又栽回去。
林雪梅在码头上坐着,阿大蹲在她旁边磨鱼叉。磨刀石是青色的,沾了水滑溜溜的。她问他,你怎么不跟去。阿大头也不抬,说去了也没用,北边没人了,只有地。林雪梅说地里的粮食也没人收。阿大说粮食没了,地也荒了。
船到傍晚才回来。船上装满了东西,粮食没收到几粒,地里荒了,草比人高,庄稼全被草吃了。但他们从北边带回来别的东西。石头从船上搬下来一个麻袋,解开袋口,倒出来一堆铁器——锄头、铁锹、镰刀、犁铧,还有几把菜刀,都生了锈,锈得厉害,刀口卷了,钝了,但还能磨。老吴把那些铁器一件一件捡起来摆在地上,锄头七把,铁锹四把,镰刀五把,犁铧两副,菜刀三把。他说磨一磨都能用。
方磊蹲下来摸着一把镰刀,手指被锈划了一下,血珠子冒出来,他把手指塞进嘴里嘬了一口,说不疼。
方磊把那堆铁器整整齐齐摆在墙根底下,盖了一块塑料布,怕雨淋了锈得更厉害。
沈弈在村子的北边找到了那条路,车辙印还在,马粪干了,被风刮散了。路上没有脚印,没有人走过的新痕迹。石头蹲下来看了半天,说没人过。方磊问是没人过,还是没人回来过。石头说都没。周卫国没回来,吴长河没回来,那个瘦高个也没回来。
云很厚,风很大,雨没下下来,但快了。空气又闷又黏,汗出不来,黏在皮肤上,浑身不舒服。方磊把衣服脱了光着膀子蹲在门口喘气。老吴说穿上衣服,要下雨了。方磊说热,不下雨。老吴说你不穿衣服像个啥。方磊说像人呗。老吴没理他了。
雨天黑之前下来了,不大,但是密,细得像筛子筛过的面粉,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但不是冷,是那种很舒服的凉。方磊站在雨里仰着头张着嘴接雨水,被老吴拽回屋里去了。雨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还在下。
北边的天际线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河里的水又涨了,码头被淹了一半,木桩泡在水里水痕比前天高了一大截。
方磊蹲在码头边上看水,水面上漂着树叶树枝烂木头,水里泡着一只死老鼠。他用棍子把死老鼠拨开,说涨了。老吴说涨了,你起来吧别蹲那儿了。
方磊站起来裤子湿了半截拿老吴的衣服擦,老吴一脚踹过来,方磊躲开,鞋陷进泥里,拔出来带出一团黑泥,甩了甩穿上。
这场雨一下就没停,不大不小不急不慢,很有耐心地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天上用筛子不停地筛。雨声让人心慌。所有人坐在屋里听着雨声,谁也不说话,孩子们困在屋里憋得难受在炕上翻跟头,小满翻了一个又一个,英子数着数着数乱了。
小满从炕上翻下来,脑袋磕在门槛上,哇哇大哭。田秀把他抱起来摸了摸脑袋,鼓了一个包,没破皮,哄了哄不哭了。小满把阿大给他刻的那匹木马攥在手里,木马的鬃毛已经黑了,被小满的手摸脏了。那匹木马没有上漆,松木的,纹路很清楚,他把它塞在枕头底下,晚上枕着睡。
兰坐在炕沿上缝衣服,针是石头用铁丝磨的,线是树皮绳拆开的细丝。她缝得很慢,一针一针的,缝的是陈旭那件旧棉袄。棉袄破了好几处,袖口磨毛了,肘部破了一个洞,她找了块颜色相近的布,比了比大小,剪成圆形,贴上去,沿着边缘一针一针地缝。陈旭坐在门口,背对着她,看着外面的雨。他没回头,但也没走。
雨停了,天晴了。天比之前更高,更蓝,蓝得让人想哭。方磊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这天真好看。
林雪梅也仰着头看天,云一丝都没有,太阳明晃晃地挂着,把地上的水晒干了。她想着北边那些村子,想着那些地窖,想着被石头封住的地窖口。雨停了,水退了,那些地窖会不会被水灌满,里面的人会不会被水泡着。她不敢想了。
阿大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根鱼叉,叉尖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走到码头边上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摸了摸,站起来说水又退了。林雪梅也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比前几天凉了很多。她说,天快冷了吧。阿大摇头。不是冷,是水下面的温度变了。他说水在动,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底下的水是凉的,翻上来就凉了。
秋天的风带着一股肃杀之气。北边来的风,把芦苇吹得东倒西歪,芦花开了,白茫茫的一片,从岸边一直铺到天边。方磊说芦花能编扫帚,老吴说编吧。方磊抱着芦苇秆坐在空地上编,编一把歪一把,编一把歪一把,老吴看不过去,蹲下来手把手教他,方磊学会了,编了一把像样的。
英子跑过来要了一把小扫帚扫院子,扫不动,拖着走,在泥地上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雁群从北边飞过来,排成一个人字,嘎嘎叫着从头顶飞过去。英子仰着头看,大雁!大雁往南飞了。林雪梅也仰着头看,大雁飞走了,冬天快来了。粮食够不够吃,棉衣够不够穿,柴火够不够烧。王秀芬已经开始准备了,把夏天的衣服拆了,棉花掏出来絮到冬天的棉袄里。棉花不够,她把旧衣服一层一层叠起来缝进棉袄里,虽然没有棉花暖和,但也能挡挡风。
孙婆婆坐在炕上,把去年攒的羊毛拿出来捻线。羊毛不多,一小团,是去年从一只死羊身上剪下来的。她捻得很慢,羊毛在她手指间搓来搓去,变成一根细细的线,缠在木棍上,缠了一圈又一圈。方磊问孙婆婆这线织毛衣不够吧。孙婆婆说不够,织双手套还凑合。方磊说他手冷,今年冬天肯定冷。孙婆婆说冷就多穿点,饿就忍着,忍忍就过去了。<
方磊不说话了。
林雪梅坐在门外的石头上看着天上的云,阿大蹲在她旁边磨鱼叉。叉尖已经很利了,他还在磨,把尖头磨得更细更尖。东南方向的天边出现了细细的直直的烟,不是一缕,是两缕,不是北边来的,是东边来的。林雪梅站起来,走到码头边上看那片烟。石头也看见了,端着望远镜看了好半天说那边有人,不是周卫国,不是吴长河,那边是东边是她们没去过的地方。沈弈说烟很淡,人不少,火堆不大,离得还很远。
方磊问会不会过来,沈弈说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石头说会,东边没吃的了,就只能往西边来。方磊说我们也没吃的。石头说他们不知道。
沈弈站了很久,转身走到仓库里,把那几根没用的**取出来,用油纸包好,放在一个干燥的角落。又把那几箱子弹搬到掩体后面,码整齐,盖上帆布。
阿大把鱼叉插在码头边上的泥地里,叉尖对着东边的方向。林雪梅看着那两缕烟,烟没有散,一直升着,从下午到傍晚,从傍晚到天黑。天黑下来之后看不见烟了,但她知道它们还在,在黑暗中,细细的,直直的,从东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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