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第123章(1 / 1)
兰梳顺头发之后,岛上的人看她的眼神变了。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她终于有了一个名字,一张脸,一个属于自己的轮廓。以前她是一团灰扑扑的影子,缩在角落里,谁也不看。现在她站在菜地里拔草,头发用布条扎在脑后,露出瘦削的下巴和尖尖的耳朵,阳光打在她身上,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一棵刚栽下去的小树。陈旭从她旁边走过,脚步比以前慢了很多,慢到方磊都能看出不对劲。方磊端着碗蹲在门口,嘴里嚼着咸菜,眼睛跟着陈旭走,跟到菜地边,又跟回来,来来回回好几趟。
老吴从他身后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看什么看,吃你的饭。”方磊揉了揉脑袋,低头喝粥,眼睛还往那边瞟。
陈旭在菜地边站住了。他没进去,站在地头,手插在口袋里,攥着什么东西,攥了很久没掏出来。兰蹲在地里拔草,头也不抬,手里的动作没停过,一棵一棵地拔,根上的土抖干净,草堆在地头。她拔到地头,才抬起头看了陈旭一眼,就一眼,然后站起来把草拢了拢抱到墙角堆好,拍拍手,从他旁边走过去。她走过去的时候陈旭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手里攥的那把木头梳子已经被汗浸湿了,齿缝里还卡着昨天从她头发上梳下来的碎发,他没来得及递出去,她已经走远了。
孙婆婆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她没说话,转身进屋了。王秀芬在厨房里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声音又脆又急。
下午,北边的天际线上又出现了烟。不是细细的直直的一缕,是大片的,灰白色的,像一朵巨大的蘑菇从地面升起来,散开,铺满了半边天。石头第一个看见,他从掩体后面站起来,望远镜举到眼前看了很久,说了一声“火烧云”。方磊也凑过来看,说这不是云,是烟,这么大的烟,烧什么能烧成这样。石头把望远镜递给他,方磊接过去看了一眼手抖了一下,说整个村子都烧着了,房子、粮食、尸体全在烧。火是从村子中间烧起来的,四面八方的房子一间挨一间地烧,分不清哪间先着哪间后着,分不清是谁点的火。
沈弈从屋里出来,接过望远镜看了几秒,放下来说了一句话,让人去北边看看。方磊说我去,老吴说我也去。兰从菜地里站起来,手上还沾着泥,她说她也去。陈旭说你去干什么。兰没看他,看着北边的那片浓烟,说那个村子里还有人没出来。陈旭沉默了。沈弈点了六个人,石头、老吴、陈旭,还有阿大,兰执意要去,林雪梅说她陪着兰。六个人上了船,船往北边划。
越往北划,空气中的焦糊味越浓,呛得人睁不开眼睛。方磊没去,方磊要在的话准会说这味道跟上次炸粮食不一样。上次是烧粮食,这次烧的是人。尸体的焦臭味混着木头的焦味和塑料的焦味,黏糊糊地贴在人皮肤上甩不掉。阿大坐在船头眯着眼睛盯着前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林雪梅注意到他的鼻翼一直在动,不停地动。
村子到了。火还在烧,但不是把整个村子烧成一片白地,是东一堆西一堆地烧。壕沟里的水被火烧热了冒着蒸汽,土墙被熏黑了,站在上面烫脚。石头走在最前面,踩着还在冒烟的碎木头,鞋底烫得吱吱响。老吴跟在他后面,用斧头拨开还在燃烧的木头。兰走在陈旭前面,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得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村子里没人。活人死人都没有。棚子烧塌了,塑料布烧化了,黏在地上黑乎乎的一摊。仓库烧没了,只剩几根没烧完的房梁横七竖八地架在墙上,热气蒸得人喘不过气来。
沈弈蹲在一面还没塌完的墙根底下,用手扒开碎砖,扒出来一只手。不是完整的手,只剩几根骨头,皮肉烧没了,骨头也被烧得发白,一碰就碎。他把手缩回来,站起来,把沾在手上的灰在裤子上擦了擦。兰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碎骨头,问她睡的那个棚子还在不在。没人回答。棚子没了,那个角落也没了,叠得整整齐齐的那床被子也没了,什么都没了。
老吴在一个没烧完的墙角发现了一个地窖口。口不大,用石板盖着,石板被火烧裂了,露出黑洞洞的口子,沈弈把石板撬开,一股腐臭味冲出来,熏得人直往后退。阿大站在地窖口,低头往下看了看,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的鼻翼动得更快了。“有死人,”他说,“很多。”
沈弈打着手电往下照,光柱扫过去,照出地窖底下一层一层的尸体。不是堆起来的,是码起来的,像码粮食袋子一样码得整整齐齐,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个一个摞在一起,最下面的人已经烂成了骨头,上面的还没烂透,脸上还能看出临死前的表情。陈旭站在地窖口看着那些尸体,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攥得咯咯响。兰也站在地窖口往下看了一眼,把脸转过去蹲在墙根底下,干呕了几声没吐出东西。
沈弈把石板盖回去站起来说埋了吧。石头说怎么埋,这么多人。沈弈说把地窖口封死,就当他们的坟了。老吴推了几块大石头过来,压在地窖口的石板上。陈旭也过来帮忙,搬石头的时候手在发抖,搬了四块大的,摞在上面又把边上缝隙塞了小石子儿。兰蹲在墙根底下,看着他们把地窖口封死站起来,走到陈旭身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只有陈旭听见了,没人知道她说了什么。<
几个人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活人。吴长河不在了,他的人也不在了;周卫国不在了,他的人也不在了。村子空了,人走了,该烧的烧了,该埋的埋了。沈弈蹲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树还在,叶子被烤焦了,卷起来,一碰就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回去。
回去的路上,船在石桥下面的水道里搁浅了。水又退了,退得很快。上次来的时候还能撑船,这次只能跳下来推。水很凉,凉得刺骨,方磊不在,方磊在的话准会叫出声来。老吴没叫,把裤腿卷到大腿根,下到水里,推着船尾往前走。石头和陈旭也下水了,沈弈在船头用竹竿探水,喊方向偏左还是偏右。
兰没有下水,她坐在船上,腿上的伤口刚刚结痂,不能沾水。林雪梅也没有下水,她坐在兰旁边,看着她,兰的目光落在水里的陈旭身上,他的后背被汗水和河水浸透了,棉袄湿了一大片。兰看了一会儿把脸转过去对着岸上的芦苇丛,芦苇被水泡着东倒西歪的,芦花还没开,穗子是紫红色的,密密地挤在一起。林雪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话都没有说。
船过了石桥,水渐深了,几个人上了船。陈旭最后一个上来,浑身湿透,水顺着裤腿往下滴。兰把自己那件旧棉袄的袖子递过去让他擦脸上的水。陈旭愣了一下,接过去擦了,还给她。她把棉袄叠好放在膝盖上,没有穿。
回到岛上,天快黑了。王秀芬在空地上生火做饭,锅里煮的是野菜糊糊,没放红薯,红薯吃完了。方磊蹲在锅边等着,手里端着碗,碗里已经放了咸菜。老吴过去端了一碗蹲在石头上喝。喝了一口皱起眉头说,没放盐。王秀芬说盐不多了,省着吃。老吴没再说什么,继续喝。方磊也喝了一口,咸菜就着没盐的糊糊嚼了两口说还行。
林雪梅端了两碗糊糊,一碗给阿大,一碗自己端着。阿大不喝,他把糊糊倒进自己的碗里,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饼子掰碎了泡在糊糊里,等泡软了再用手指捏着吃。狗不在了,他吃饼子的时候没人蹲在脚边仰头看他。他低着头把饼子吃完了,把碗舔干净,蹲在码头边上用沙子把碗里的糊糊残渣洗掉,手指很粗很笨但洗得很仔细,碗壁上每一个角落都搓到了。林雪梅端着碗蹲在他旁边看他洗碗,水很凉,他的手泡在水里,指节通红,问她看什么。林雪梅说不看什么。
阿大把碗洗干净了,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他把碗递给林雪梅,说了句明天还给王秀芬。林雪梅说好。阿大又把鱼叉从泥地里拔出来检查叉尖。叉尖在白天扎过碎砖头卷了一点,他蹲下来用磨刀石把卷了的地方磨平。
晚上的月亮很大很圆,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林雪梅坐在码头上,阿大蹲在她旁边磨鱼叉。沈弈从屋里出来站到码头边上往北边看,北边的天际线还隐隐约约泛着红光,是村子里的火还没完全灭。石头走过来站在沈弈旁边也看那片红光,说明天去把那些没烧完的粮食收回来,能收一点是一点。沈弈说好。
第二天,沈弈带人去北边收粮食。老吴、石头、陈旭、刘志远、老赵都去了,方磊也去了。林雪梅没去,阿大也没去。陈旭走的时候兰站在菜地边上手里攥着一把草没看他,他也没看她。
村子里外什么都没留下。粮食袋子烧成了灰,木箱烧成了炭,地窖被石头封死了,人埋在里面。吴长河走了,周卫国也走了。烧了村子,烧了粮食,烧了尸体,什么都没留。石头在村子的最北边找到了一条路,之前没有,是新踩出来的,往北边延伸,车辙印很深,不是独轮车,不是卡车,是马车。两轮,中间有马粪,还新鲜,没干透。
沈弈蹲下来看车辙印,说往北走了没多久,也许一两天,也许就在前面。老吴扬起鞭子。方磊说追不追。沈弈说不追了,追上又能怎么样,杀了他们?我们没有那么多子弹。方磊不说话了。几个人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把能用的东西都搬上了车。几把锄头,几把铁锹,几根没烧完的木料,一个缺了口的铁锅——铁锅还能用,用泥把缺口糊上不漏水。两床被子没烧完,烧了大半,剩下一小截还能用,补一补能盖。
沈弈把那两床被子的残片叠好放在车上,几个人沿着原路往回走。方磊走在最后,忽然问了一句“那些老人也是这么死的吧”。没人回答,他自己又说了“跟地窖里那些人一样,被人码起来的”。没人接话。
方磊不说话了,脚步声踩在干泥上,嘎吱嘎吱响。
回去的路上天阴了,云很厚,没有雨,风很大。风从北边来卷着灰黑色的尘土打在脸上生疼。老吴用袖子捂住口鼻眯着眼睛往前走,陈旭也把衣领竖起来挡住风。兰的那件旧棉袄被他叠好了揣在怀里,怀里的棉袄很薄但很暖。
推着船走了很久,推到石桥的时候陈旭忽然停下来。他蹲下来用手扒开桥头的一堆碎砖,扒出来一个东西——一个布娃娃,脏兮兮的,缺了一只胳膊,另一只胳膊上缝着一朵花,花是用红线缝的,歪歪扭扭的,不像是大人缝的。陈旭把布娃娃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塞进怀里。兰后来也没问他。
船过了石桥,过了芦苇荡,过了稻田。稻苗被虫啃过又被水泡过,东倒西歪地趴在泥里。石头说这稻子完了,今年收不成了。没人接话。
回到岛上沈弈把带回来的东西卸下来,锄头、铁锹、木料、铁锅、被子残片,堆在仓库角落里。王秀芬把那两口破锅刷干净用泥糊住缺口,试了试不漏水,架在灶上煮了一锅野菜糊糊。方磊端了一碗蹲在仓库门口喝,喝了半碗放下碗,把碗搁在脚边,低着头不说话了。老吴看他一眼也没说话。
林雪梅坐在门槛上,阿大蹲在她旁边,鱼叉横在膝盖上,叉尖的倒刺又磨利了一层,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她想着北边那条被新踩出来的路,想着路上的车辙印,想着马粪。吴长河和周卫国一前一后走了,是结伴走的吗?不是,他们不是一路人。一前一后,前后都往北去了。也许一个追,一个跑,也许两个都在跑——被什么更可怕的东西追着。林雪梅不知道那更可怕的东西是什么,但能让吴长河和周卫国同时跑,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阿大,你说他们还会回来吗?”她问。阿大想了想说会,吴长河会回来,周卫国也会回来,不回来没地方去了。林雪梅说北边不是有路吗?阿大说北边的路通向哪里?林雪梅说不知道。阿大说他们也不知道,走远了找不到回来的路,不如不走,等着。
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林雪梅攥紧了石刀。
天很高,很蓝,云很白,一丝风都没有,安静得让人不习惯。过了很久,水面上出现了一条船,船上坐着一个人。他一个人撑着船,慢慢悠悠地从北边漂过来。不是周卫国,不是吴长河,是瘦高个。他的胳膊上的绷带换过了,新的,白白的,脸上的伤口结痂了,黑红的一道印子从颧骨划到下巴。
船靠在码头边,他站起来,从船上搬下来一个麻袋,沉甸甸的,放在码头上。解开麻袋口,里面是红薯,不大,有的被虫咬过,有的破了皮,但能吃。沈弈问他哪来的红薯,瘦高个说是种的,吴哥让种的,种了没收完就走了。他把红薯从麻袋里倒出来,一个一个摆在码头上,好的放一堆,坏的另一堆,坏的不多,只有几个。
沈弈蹲下来看着那些红薯,问他人去哪了。瘦高个说往北走了,吴哥往北走了,周卫国也往北走了,走之前把村子烧了,地窖封了,谁也没告诉。他顿了顿说,我没走。沈弈说为什么。瘦高个说走不动了也不想走了,吴哥杀了那么多人,跟了他没脸。他把好的红薯全部推到沈弈面前,站起来上了船。沈弈问他你要去哪儿。瘦高个说找地方,找个没人的地方种地,种红薯种玉米,够自己吃就行。
沈弈没再说话。瘦高个撑着船走了,船往西边去了。水面上的船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被芦苇荡吞没了。方磊从掩体后面探出头来问“他给的红薯?”沈弈说给他也不能白要,以后种了粮食还他。
方磊咂了咂嘴,不知道是觉得沈弈说得对还是觉得那红薯来得太容易。
方磊弯腰从好的一堆里捡了一个红薯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生红薯,嚼得嘎嘣脆。“甜。”他几口吃完了一个,没有拿第二个。王秀芬把红薯收到仓库里,不好的那堆切了煮粥,好的那堆放地窖里,留着冬天吃。粥煮好那天晚上比平时稠了一些,方磊喝了两碗,老吴也喝了两碗,英子喝了一碗,把碗舔干净了还要,王秀芬又给她盛了半碗。
兰端着碗蹲在菜地边上喝粥,喝了几口停下来看着北边。陈旭从屋里出来把怀里那件叠好的旧棉袄递给她说天冷了多穿点。她接过去展开披在肩上,棉袄很大,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像是被什么东西抱住了。她低着头继续喝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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