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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第122章(1 / 1)

那个女人依旧没有名字。沈弈问过她一次,她低着头不说话,手里攥着陈旭那件旧棉袄的袖口,指节发白。沈弈没再问了。孙婆婆喊她吃饭,端着碗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哎”,她抬起头,孙婆婆把碗递给她,她接过去吃了,吃完把碗洗干净放回厨房。孙婆婆后来一直叫她“哎”,她也应,不点头,不摇头,不抬头,只是手里的活停一下,表示听见了。

菜地里的白菜被虫子啃了好几棵,叶子吃光了,只留下一根光秃秃的秆子。王秀芬蹲在地里把那几棵死掉的白菜连根拔起来,土抖掉,扔在地头。田秀在旁边补种南瓜,把最后几粒种子按进土里,用手压实,浇了水。盖稻草的时候发现稻草不够了,林雪梅去抱了一些过来帮她盖上。田秀问林雪梅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林雪梅说不知道。田秀没再问,把稻草拍实了站起来回屋了。

仓库里的粮食越来越少。红薯还剩几筐,玉米不多了,白菜萝卜也经不住吃。沈弈让人把每天的粮食减了一些,方磊喝完粥把碗舔了一遍不饱又去盛了一碗。王秀芬看了他一眼没说啥,方磊端着第二碗蹲在墙角慢慢喝。吴长河那边一直没动静。不派人来打,不派人来讲和,烟也不冒了。村子里那片天变得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石头每天用望远镜往北边看,看完了放下望远镜揉揉眼睛,说烟没了。烟没了是什么意思?方磊问他,石头说不知道。不打仗,不谈判,也不冒烟,像是那个村子不存在了。沈弈说也许在等什么。等什么呢?方磊又问。沈弈说等人死完。方磊不说话了。

刘志远蹲在旁边抽烟,抽的是自己卷的旱烟,烟叶是从废墟里翻出来的,干透了,一搓就碎,他用报纸卷了一根叼在嘴里,吸一口,咳嗽半天。老吴说你那烟别抽了,刘志远又吸了一口说抽不抽都一样。老吴说怎么一样。刘志远说烟没了,人不在了,村子空着也是空着。

林雪梅听出他的意思——吴长河也许已经带人跑了,村子里的尸体没人埋,粮食没人收,烟囱不冒烟,人也走光了。沈弈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站在码头上往北边看了一下午,太阳从头顶偏到西边,他始终没动。天快黑的时候他转身去仓库把**箱子拖出来放在空地上对大伙说今晚去看看。老吴说明天去吧,天黑了看不见。沈弈说有月亮正好。

月亮挂在东边的天上,不圆,差一小块,但够亮。两条船,船上没点灯,借着月光往北边划。船舷压着水面,发出细细的水声。方磊没去,老赵也没去,年轻的几个全去了。沈弈撑第一条船,石头坐船头。阿大撑着第二条船,林雪梅坐船头,陈旭坐中间,那个女人也坐在中间,陈旭让她坐在靠里的位置。

船过石桥的时候桥洞下面很黑很矮。阿大低着头,竹竿插进水里没碰到底。水涨了。前段时间退了很多,现在又涨回来了,不是发大水,是水面自己抬高了,稻田被淹了大半,刚长出来的稻苗泡在水里,叶子发黄。芦苇荡也被淹了,露出水面的芦苇秆矮了一大截。

村子外面的壕沟灌满了水,水面漂着一层绿藻。土墙还在,墙上架着的枪不在了。岗哨没人了,村口没人了。沈弈把船靠在一片干地上,几个人跳下来。石头走在最前面,阿大跟在后面,林雪梅跟在阿大后面,沈弈断后。陈旭扶着那个女人,她推开他的手自己走,腿已经不瘸了,走得不慢。

村子里很安静。没有狗叫,没有风声,没有人声,连虫叫都没有。脚步踩在干泥上,嘎吱嘎吱响,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来回撞。石头在一间屋子门口停下来,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他打着手电进去,屋里没人,灶台里的灰是凉的,炕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他把手电往墙角照了照,粮食袋子不见了,锅碗瓢盆也不见了,只剩一张空桌子。

一间一间推过去,全是空的。

走到仓库门口,门被炸飞了,歪倒在一边,门板上全是黑灰。进去一看粮食袋子没了,木箱也没了,地上剩一堆烧焦的碎布和烂木头。墙被熏得漆黑,屋顶塌了半边,能看见天。沈弈站在仓库中间看了很久,石头问他烧成这样粮食还能不能吃。沈弈说吃不了。

林雪梅在村子最里面找到了那些棚子。棚子还在,木头和塑料布搭的,矮矮的。她钻进去,地上铺着干草,干草上压着人躺过的印子。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上的灰不是灰是土,被人踩实了的土,硬邦邦的。

那个女人站在棚子外面,没有进来。她看着那些棚子,看着地上那些被踩硬了的土,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林雪梅从棚子里钻出来站在她旁边,想说点什么。那女人又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什么:“那个位置,我睡的。”

她用手指了指棚子最里面靠墙的那个角落。

林雪梅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墙角堆着一团发霉的被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被人叠过了。不是她叠的,她走了之后有人来过,把被子叠好了。

陈旭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那床被子,被子的面料很粗糙,灰色的,洗得发白。他忽然把手缩回来,攥成了拳头,指节咯咯响。

她说,有人来过。

沈弈带着石头村子前后转了一圈。壕沟还在,水满了,木桩还插在沟底。土墙还在,枪没了。村口那棵大槐树还在,树下的石墩子还在,树上的叶子比以前密了很多,已经长满了整个树冠。

林雪梅站在老槐树底下往南边看。南边是山,翻过山是平原,过了平原是石桥,过了石桥是芦苇荡,过了芦苇荡是望水岛。村子空了,人都走了,去哪了不知道,也许往北边去了,也许往西边去了,也许还在附近。

沈弈把几条船开到营地的北边上岸,几个人沿着那条路往北走了一段。走了大约一顿饭的工夫,前面出现一片树林。不是灌木是真正的树,杨树,很高,很直,叶子还没长全。从树林里穿过去,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有火烧过的痕迹,焦黑的,一圈一圈的,不是一堆火,是很多堆火烧过之后留下的印子。

石头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上的灰,灰是凉的,说人不少,住了好几天,走了没两天。

老吴在灰堆旁边捡到一个东西,铁皮罐头盒,空了的,没有标签,看不出装的什么。陈旭在另一个灰堆旁边捡到一个弹壳,步枪弹壳,黄铜的,底火上还有没烧完的火药,说枪是新打的,没几天。

林雪梅蹲在一个灰堆前面,用手扒了扒灰,灰里埋着半截布条,颜色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上面有字,被烧得只剩半边。凑到眼前辨认,“往南”两个字,下面还有一个字,烧没了。沈弈接过去看了看,把那半截布条塞进口袋里。

往南,往南,不是往东,不是往西。她们在南边。

沈弈说回去。八个人往回走。阿大走在前面,林雪梅跟在他后面。石头走在阿大前面,沈弈走在最后面。陈旭扶着那个女人,这回她没有推开他的手。她走得不快,腿上的伤刚好,走久了还是疼。<

船往回划。月亮偏西了,水面上的碎月亮被船头荡开,碎了又聚拢,聚拢了又碎。陈旭问那女人叫什么名字。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旭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忽然开口说了一个字——兰。姓什么,不说。

兰。林雪梅在心里念了一遍。兰花的兰。她没见过兰花,但她知道兰是一种花,开在幽静的地方,不张扬,不惹眼。她看那女人一眼,她低着头把陈旭那件旧棉袄裹紧了一些。

回到岛上已经是后半夜了。王秀芬还等着,锅里的粥热着,灶膛里的火还没灭。她给每人盛了一碗粥。

孙婆婆没睡,坐在屋里没点灯。沈弈推门进去,她在黑暗里问了一句:“人走了?”沈弈说走了。孙婆婆说走了就好。沈弈说往南走了。黑暗里沉默了很久,孙婆婆说了一句,往南,往南就是我们这里。

沈弈没说话。孙婆婆也没说话。

第二天天没亮,沈弈就起来带着人加固工事。壕沟又挖深了一截,木桩又削尖了一排插在沟底。拒马又做了几个摆在岛的东边西边。方磊搬拒马搬得满身大汗,衣服脱了光着膀子干,肋骨一根根的数得清,瘦了。

兰在菜地里帮王秀芬拔草。她拔得很仔细,连根拔起,根上的土抖干净,草堆在地头。王秀芬问她冷不冷。她摇头。王秀芬又说饿不饿。她还是摇头。王秀芬没再问了,两个人蹲在地里埋头拔草。

陈旭从旁边走过去,手里拎着斧头去砍柴。走到菜地边停了一下,没看兰,也没说话,停了一下就走了。兰低着头拔草,手里的草茎断了一根,她换了一根继续拔。

中午林雪梅坐在码头上,阿大蹲在她旁边磨鱼叉,磨刀石是青色的,沾了水滑溜溜的,鱼叉磨一会儿就拿起来对着太阳看看尖头够不够利,又磨。

林雪梅问阿大吴长河会不会来。阿大说会来。林雪梅又问周卫国会不会来。阿大说也会来,早晚的事。

林雪梅转头看着阿大磨鱼叉。鱼叉的尖头磨得能在阳光下闪出亮点。林雪梅说他要是真来了就跟他打。阿大说好。

林雪梅站起来看北边的天际线,烟没了,灰也没了,只剩蓝蓝的天,白白的云。什么都看不见。

下午,那女人的一句话让岛上的人愣住了——兰在菜地里拔草听见有人喊她。陈旭,声音不大,但兰听见了。她站起来回头往身后看,陈旭站在菜地边上,手里拎着一把斧头,脸上有灰,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干裂起皮。

她问什么事?陈旭说天黑之前别忘了收稻草,下雨淋湿了明天没法盖。兰说知道了。陈旭还站在那里没走。

兰低下头继续拔草。

方磊打水从旁边过,看见这一幕,什么也没说。他学会闭嘴了。

天黑之前兰把稻草收了,抱到仓库里码在墙角。稻草晒了一整天,干透了,闻起来有股阳光的味道。她蹲在稻草堆旁边把散落的几根捡起来塞进草堆里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走出去。陈旭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个东西,递给她。她接过来一看,是一把木头削的梳子,齿很密,柄上刻着花,小小的,一朵,看不清是什么花。她攥着梳子没动,陈旭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把梳子插进口袋里转身走了。陈旭看着她的背影把怀里剩下的木屑拍掉也走了。谁也没看见那把梳子后来有没有用。

兰的头发以前总是乱糟糟的,打结,一绺一绺的。

第二天,她的头发梳顺了。不长,刚到肩膀,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露出的脸比想象中年轻。

方磊拿水瓢在缸里舀水瞟见兰的背影愣了一下,缸里映出的影子一晃,水洒了。老吴说你干点啥能行。方磊不吭声。

林雪梅看着兰的背影想着纸条上那行小字——“陈旭,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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