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第121章(1 / 1)
回到岛上的第一个晚上,林雪梅没睡着。她把那张树皮纸条从沈弈那里要回来,摊在膝盖上,借着月光一遍一遍地看。字迹很小,密密麻麻,写满了整张树皮。她用手指摸着那些字,一笔一划地摸,像是在摸一个人的脸。那个年轻女人长什么样?她想了很久,只记得她低着头,闷声抬土,故意走在自己右边,把腰里石刀碰到筐沿的声音遮住。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她穿什么衣服?灰的。头发?短的。眼睛?没看清。
陈旭救过她。陈旭救过很多人,多到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但被救的人记得。她记得陈旭的手,从废墟里把她扒出来的那双手,指甲缝里全是泥,指节粗大,手心有厚厚的茧。那双手把她从碎砖烂瓦底下拽出来,给她水喝,给她吃的,把她扶上船,送到安全的地方。她记得住,一辈子都记得住。
林雪梅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
第二天一早,沈弈把能打的人全叫到空地上。石头、老吴、方磊、陈旭、刘志远、老赵,加上林雪梅和阿大,一共八个人。他摊开地图,把林雪梅带回来的那张树皮纸摊在旁边。两张图并排摆着,一张是她们自己画的,一张是那个年轻女人画的。
沈弈指着地图上吴长河那个村子:“壕沟的位置,土墙的高度,枪架在什么地方,岗哨换班的时间,全在这里。我们不打正面,从东边进去。”他用木炭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东边墙矮,壕沟浅,巡逻的间隔时间长。从这里翻进去,沿着这条沟摸到仓库,粮食和弹药都在那里。”
方磊忍不住开口了,问把粮食炸了,那些人吃什么。沈弈说占了村子就有粮食,炸的是吴长河的弹药,不是粮食。
方磊抠了抠耳朵,没再问了。
老吴盯着那张纸条看了一会儿,问林雪梅送信的人现在还在不在村子里。林雪梅说还在。老吴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她胆子真大。
石头用指关节在地图上叩了叩,说那姑娘把路都探好了,我们不去,对不起她。
陈旭站在最外面,一直没开口。林雪梅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注意到他的嘴唇在动,无声地动,像是在说什么。后来她看出来了,他在说一个名字。一遍又一遍。
沈弈让人去准备绳索、钩子、闷火的湿柴、止血的布条和药粉。方磊去搬东西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老吴骂了一句,方磊没还嘴。陈旭蹲在墙角把自己那把匕首磨了又磨,磨石是青色的,沾了水滑溜溜的,匕首磨几下就拿起来对着太阳看,看了再磨,磨了再看,刀刃亮得像一面镜子。
阿大蹲在码头边上编绳子。不是搓,是编,用树皮绳编。他把几根细绳并在一起,编成一根粗绳,编得很密实,手指动得飞快,绳子的纹路整整齐齐。王秀芬蹲在他旁边也帮着编,一边编一边跟他说“小心点,别逞强,别冲在前面,跟在雪梅后面,她去哪你去哪”。阿大说好,编完了把绳子在手里抻了抻,结实。
林雪梅从屋里出来,腰间石刀别着,口袋里装着饼子和盐。王秀芬站起来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英子我会照顾好的”。
英子跑过来了,手里攥着一把野花。野花是她在路边拔的,黄的白的紫的,小小的,蔫蔫的。她把花塞到林雪梅手里说送给姐姐,林雪梅蹲下来抱了抱她,她把脸埋在林雪梅肩膀上闷闷地说“姐姐早点回来”。林雪梅说好。
英子又问“那个阿姨也会回来吗”。林雪梅不知道她怎么知道那个阿姨的事,也许是小孩子凑巧听到了,也许是阿大说的。阿大蹲在旁边把新编的绳子盘好挂在肩上,站起来。
林雪梅问他准备好了没有,阿大说好了。她转身往码头走,阿大跟在后面。
八个人,两条船。沈弈撑第一条,石头坐船头。第二条船是方磊撑的,撑得慢,老吴嫌他慢,把桨抢过去自己划,方磊坐在船头没事干,手里攥着自己那几发舍不得用的子弹,一颗一颗数,数了好几遍。天黑了,船在北边靠了岸,八个人跳下来。石头走在最前面,阿大跟在石头后面,林雪梅跟在阿大后面,沈弈跟在林雪梅后面,方磊老吴陈旭刘志远在后面。
那条路林雪梅走过两次,第一次是往里走,第二次是往外跑。这是第三次。夜很黑,月亮被云遮住了,星星也没几颗。石头不看路,走得很稳,他在黑暗里看得清。村子的轮廓从黑夜里慢慢浮现出来,壕沟、土墙、架在墙上的枪。
石头蹲下来,做了个手势。八个人趴在地上往前爬。土墙下面有个洞,不是挖的,是雨水冲出来的,不大,勉强能钻进去一个人。那個年轻女人在纸条上画了这个洞的位置。林雪梅第一个钻过去,阿大跟在后面,沈弈跟在阿大后面,一个一个钻过去。
洞里很黑,土腥味很重,陈旭的肩膀卡了一下,他侧着身子挤过去了。八个人全钻进了村子里。仓库在村子最里面,一个大院子,院里堆着粮食袋子,摞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几个木箱,沈弈打开一个,里面是子弹,黄澄澄的,在火把的光里闪了一下。
老吴把湿柴堆在粮食袋子下面,把导火索接好,划着了火柴,火苗凑过去,导火索引着了,嘶嘶响。老吴蹲在墙根底下,等其他人都撤了才站起来。他站起来跑到门口回了一下头,火已经烧起来了,不是烧粮食,是烧湿柴冒出的浓烟。烟很大,从仓库的窗户里涌出去,黑灰色的,一团一团的。
有人喊“着火了”,又有人喊“救火”。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很乱。石头从墙后面闪出来,一枪托砸倒了一个跑过来的人。阿大挡在林雪梅前面铁棍抡起来砸翻了两个。陈旭蹲在墙角匕首握在手里,眼睛盯着混乱的人群在找什么。林雪梅拉住他的胳膊,说不是现在。她把纸条塞进他手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林雪梅说她在棚子里,最里面那个,你去。陈旭攥着纸条低下头钻进了人群。
方磊往另一个方向放了几枪,枪声把巡逻的人引过去了。老吴把仓库门口点燃的柴堆踢散,火顺着粮食袋子往上蹿,越烧越大,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照红了。
陈旭回来了,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低着头,短发,灰衣服,走路的姿势很别扭。林雪梅认出她来了,是那个年轻女人,那个抬土时故意走在她右边把石刀的声音遮住的女人。她的腿伤了,左腿,裤腿被血浸透了,走路一瘸一拐,被陈旭架着。
沈弈说撤,八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跑。石头在墙根底下托着一个个翻过去。方磊最后一个翻,脚在墙头上滑了一下,整个人摔在墙那边,啃了一嘴泥,老吴把他拽起来。
钻洞口的时候年轻女人爬不进去,左边腿使不上劲,陈旭先钻过去在那边接,林雪梅在这边推,阿大在后面托着她的右腿,把她塞进了洞口。她自己用胳膊撑着往前爬,指甲断了,手指磨出血来,一声没吭。
接应船的人把船撑到岸边,八个人跳上去,加上那年轻女人一共九个人。方磊撑船,老吴不抢他的桨了,他自己一个人撑,撑得飞快。船在黑暗里往南边狂奔。身后村子里的火光越来越远,喊声越来越小,最后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了,只有船底的木板在水面上滑行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
林雪梅坐在船头,年轻女人坐在她旁边,低着头,不看她也不看任何人。陈旭把自己那件干净衣服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她没有推辞,把衣服裹紧了,缩在船头,肩膀轻轻抖。林雪梅不知道她在哭还是在冷。
船靠了岸,码头上的火把烧得噼里啪啦响。孙婆婆拄着拐杖站在火光最亮的地方等着,九个人从船上跳下来,她一个个看过去,目光在年轻女人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王秀芬端了热水和干净的布过来帮年轻女人处理腿上的伤。陈旭蹲在旁边帮王秀芬递布条递药粉。王秀芬把裤腿剪开,伤口露出来,很长很深,皮肉翻卷着,边缘发黑发紫。她用盐水冲洗伤口,年轻女人咬着嘴唇,额头上全是汗,一声不吭。陈旭把一条木棍递过去让她咬住,她咬住了,王秀芬把药粉撒上去,她的身体猛地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但始终没有叫出声来。
王秀芬用布条把伤口缠好,动作很轻,但很利索,缠完了一抬头说了一句“好了”。年轻女人松开木棍,木棍上留下几个深深的牙印。
那一夜,陈旭坐在年轻女人睡的屋门口,靠着墙,闭着眼睛,手里攥着那把磨得发亮的匕首。她没有名字,或者说她不愿意说。沈弈问她叫什么,她不回答。孙婆婆问她从哪儿来的,她也不回答。方磊凑过来跟她套近乎,她把脸转过去对着墙,方磊讪讪地走了。
王秀芬端饭给她,她接过去吃完了,把碗还给王秀芬,低声说了一句谢谢。就这一句。后来再没说过话。她除了沉默还是沉默,低着头,谁也不看,做完自己的事就缩在炕角发呆。<
花了好几天时间腿上的伤好了才下地走路,走路的时候还是低着头。她去菜地帮王秀芬拔草,去水边帮田秀洗衣服,去厨房帮孙婆婆烧火。干活的时候很安静,不跟人说话,别人跟她说话她也不回。
陈旭每次从她旁边走过都想停下来,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又走开了。林雪梅看在眼里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雪梅坐在门槛上,翻看着那张树皮纸条。纸条上的字她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个字的位置都烂熟于心。她看着看着忽然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也有字,很小很淡,像是不想被人看见。她凑到月光底下辨认了好半天,终于认出来了——“陈旭,活着。”
短短几个字,她看了很久。林雪梅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屋里去了。陈旭还坐在那扇门外面靠着墙握着匕首闭着眼睛。他没睡着——他在等。
黎明的时候天边泛起鱼肚白,东边的云层被染成了淡粉色。林雪梅站在院子里望着北边的天际线,那些烟还在,三缕细细的直直的,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升起来。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吴长河没死,周卫国也没跑,村子还在他们手里,人还在他们手里。这只是开始,不是结束。
阿大从屋里出来鱼叉扛在肩上,草鞋是新编的,王秀芬昨天晚上赶出来的,鞋底厚,编得密。他蹲下来把鞋带系紧站起来跺了跺脚,合脚。林雪梅看着他的脚忽然问了一句你信命吗,阿大说信也不信,有些事早就定了,有些事定了也能改。林雪梅问他怎么改,阿大说不知道自己改,就像她改了阿大的命,阿大改了狗的命,主人也改了那个女人的命。
他指了指屋里那个门的方向——那个女人被她从村子里带出来了,不然她也会像那个老头那个年轻女人一样,死了被拖进棚子里用塑料布盖着,谁都不记得。
风从北边吹来,她攥紧腰间的石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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