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第119章(1 / 2)
船靠岸的时候,方磊已经在码头等着了。他蹲在木桩旁边,手里攥着一根草,把草叶撕成一条一条的,脚边堆了一小堆碎草。看见林雪梅从船上跳下来,他站起来,把手里的碎草拍掉,问了一句“怎么去这么久”。
林雪梅说路远。方磊没再问,转身去帮石头把船拴好。
王秀芬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热粥,粥里加了红薯,红薯块切得很碎,几乎化在粥里了。她把碗递给林雪梅,说喝口热的暖暖。林雪梅接过碗,粥很烫,她小口小口地喝,烫得嘴唇发麻,但不舍得放下。
阿大不喝粥,他蹲在码头边上,把草鞋脱了,检查鞋底。草鞋磨薄了一层,有几处快磨断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干草,是路上随手拔的,一直揣着。王秀芬看见了,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把草鞋拿过去看了看,说别补了,编双新的。阿大没说话,王秀芬就把旧草鞋放在一边,去抱了一捆芦苇秆过来,把芦苇秆泡在水盆里,泡软了开始编。她的手很快,芦苇秆在她手指间穿来穿去,不一会儿就编出了鞋底的形状。
阿大蹲在旁边看着,看了一会儿,伸手拿了几根芦苇秆,学着编。他的手指粗,动作慢,编出来的鞋底歪歪扭扭的,王秀芬看了一眼说不错,阿大低着头继续编。
沈弈把石头和刘志远叫到屋里,摊开地图,用木炭在上面画了几个圈。这是他昨晚在周卫国营地北边看到的情形——物资堆放的位置、帐篷的分布、哨位、火堆、小路。
石头指着地图上最北边的那个圈,说这里离营地最远,物资最多,全是粮食和弹药。刘志远问哨兵有几个。石头说北边没有哨兵。刘志远看了沈弈一眼,沈弈点头,说北边没哨兵,他们觉得没人能从北边来。
方磊听见了,从门口探进头来,问能不能把他们的粮食烧了。沈弈说烧了也没用,烧了粮食,他们还会来抢我们的。方磊说那怎么办。沈弈说把粮食搬走,搬不走的烧掉,让他们没粮没弹。
方磊说太多了搬不完。石头说搬不完就炸了。方磊问怎么炸。石头没回答。
当天下午,石头在仓库里翻东西。他翻得很仔细,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仓库里的东西堆得很乱,粮食、工具、渔网、破衣服、烂木头,全挤在一起。他翻到最里面,在墙角看见一个铁皮箱子,箱子被别的东西压在底下,他费了好大劲才拖出来。
箱子没锁,盖子锈了,他用刀撬开。里面黑乎乎的,是一层油纸,揭开油纸,底下埋着**。六根**,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旁边还有一圈导火索。
方磊凑过来看了一眼,吓得脸都白了。石头的脸色很难看,他用油纸把**重新包好,把箱子盖上,搬到一个没有人的角落,用木板盖住。站起来对沈弈说这些东西不知道还能不能用,搁了太久,怕受潮了。沈弈问他有没有办法试。石头想了想说谁敢试。
没人敢试。
林雪梅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墙角那个被木板盖住的铁皮箱子。**、导火索,这些东西她在黑土岭的时候见过,矿上用来炸石头的。那时候她很小,跟着林建国去矿上看热闹,矿上的工人把**插进石头缝里,接上导火索,点燃,跑开,轰的一声,石头碎了。林建国捂着她的耳朵,她还是听见了,那个声音震得她胸口发闷,好几天耳朵里都嗡嗡响。她没想到岛上居然有**,也不知道是谁从哪儿带回来的。
阿大从她身后走过来,问她**是什么。林雪梅说是会响的东西,响声很大,能炸死人。阿大想了想,又问能不能炸死很多人。林雪梅说能。
阿大没再问,蹲下来把编好的新草鞋穿上,站起来走了几步,合脚,又蹲下把鞋带系紧。
晚上,沈弈把几个人叫到屋里。石头、刘志远、陈旭、老吴、方磊、老赵,加上林雪梅和阿大。孙婆婆拄着拐杖也来了,坐在角落里没出声。
沈弈把地图摊在桌上。他说东西在北边,要搬粮食、烧粮食、炸弹药。要做这三件事,需要人去北边。方磊问谁去。沈弈说去的人不能多,人多容易暴露。石头说他去。老吴也说他去。陈旭和刘志远说他们也去。方磊张了张嘴也说他去。
沈弈说一个人不够,三个人正好。石头、老吴、阿大。
阿大坐在角落里,抱着鱼叉,没点头也没摇头。沈弈看他,林雪梅也看他,他抱着鱼叉不动了,过了几秒才说了一句主人去我就去。林雪梅说我去。沈弈说你不是去打人的,你是去看粮食的,看看哪些能搬回来。
林雪梅点头。
孙婆婆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桌子前面,看着地图上的那些圆圈。看了很久,问了一句**能用吗。沈弈说不知道。孙婆婆说试试。没人说话。
孙婆婆拄着拐杖走到门口,站住了,说了一句那些**是老头子的,老头子以前在矿上当过爆破工,**是他攒的,说是留着炸鱼。没想到鱼没炸成,炸人用了。说完出了门。
屋里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都没问老头子是谁。方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第二天,天没亮,五个人上了船。沈弈开第一条船,石头坐船头。林雪梅带木棍,老吴带斧头和那几根**。阿大带鱼叉。两条船一前一后从岛的西边绕出去往北边划。天还是黑的,星星还在天上,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银子洒在黑色的布上。水面黑得像墨,船底擦着水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弈不看水看星星。石头告诉他方向偏左还是偏右,他调整船头。开到天亮的时候,他们在一处干裂的泥滩边上靠了岸。岸上是平地,没有草,只有光秃秃的泥。
五个人下了船,阿大走在最前面。他记得昨晚的路,带他们从灌木丛中间穿过去,脚下有一条窄窄的兽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阿大的脚步很轻,踩在干泥上几乎没有声音。林雪梅跟在他后面。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灌木丛变矮了,前面出现了空地。空地中间就是周卫国的营地。帐篷还在,火堆还在。比昨天多了几顶新帐篷,颜色不一样,灰绿色的,像是军用的。营地边上多了一辆车,不是卡车,是小车,灰扑扑的,车身上糊满了泥,看不清原来的颜色。
石头蹲下来,躲在灌木丛后面,用望远镜看了很久,小声说哨兵多了两个,昨晚是两个,现在是四个了,分布的位置也变了,东边一个西边一个南边两个,北边还是没人。他对老吴比了几个手势,老吴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几根**。
**用油纸包着,裹了好几层。老吴把油纸剥开,**露出来,铜皮的,锈了,锈迹斑斑。导火索也旧了,硬邦邦的,一掰就断。老吴掰了一小截导火索下来,掏出打火机点了一下,着了,火烧得很快,嘶嘶响,跟新的没什么区别。他赶紧把火吹灭。沈弈问能用吗。老吴说导火索能用,**不知道,爆了才知道。
石头指了指营地里码放物资的角落说把**埋在粮食底下,炸了粮食就没了。方磊没来,方磊要在的话准会说粮食没了怪可惜的。
老吴把**塞回口袋里,几个人又从灌木丛后面撤回去。
回到船上,石头说今晚就炸,拖久了夜长梦多。沈弈说白天炸不行,得等晚上。几个人就在船上等着,等到天彻底黑了。
天黑了以后,五个人又摸回来。石头走在最前面,老吴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几根**。阿大走在林雪梅前面,鱼叉握着不放。沈弈断后。灌木丛后面有个人影,一动不动,是哨兵。石头从侧面包过去,绕到他身后,捂住他的嘴,匕首在他脖子上划了一下。哨兵软了,倒下去,石头把他拖到灌木丛里。
营地里的火堆烧得噼里啪啦响,帐篷里的影子晃来晃去。
老吴蹲在物资堆旁边,用手挖了一个坑,把**埋进去,接上导火索。导火索不够长,他把几根接在一起,接得很粗糙。他的手在抖,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才打着,火苗凑过去,导火索被点燃了,嘶嘶响,冒出白烟。
老吴转身就跑。
几个人往北边跑,跑到灌木丛后面,趴在地上。
等了几秒,十几秒,几十秒。没有响动。
方磊没来的话他自己会感叹一句“哑炮”。老吴忍不住抬起头往那个方向看,什么也看不见。他又趴下去。
又等了很久,轰的一声,火光冲天。粮食袋子被炸飞了,碎布烂棉花满天飞,火光照亮了半边天。营地乱了,人在喊,帐篷在烧,有人在骂娘。石头拉林雪梅叫她起来跑,五个人连滚带爬地跑。林雪梅跑在最后面,阿大在后面,鱼叉扛在肩上,步子快但不慌,眼睛一直盯着前后左右,随时准备应战。<
跑到船边,跳上去。沈弈撑船,船箭一样窜出去。身后的火光越来越远,喊声越来越小,水面恢复了黑漆漆的颜色。船头的阿大的头发被风吹乱了,谁都没有回头。
回到岛上,天快亮了。码头上亮着火把,孙婆婆拄着拐杖站在火光最亮的地方等着。她看见船靠岸,看见五个人从船上跳下来,清点了人数,一个不少,转身走了,脊背挺得笔直。
方磊从暗处跑过来,围着林雪梅转了两圈,问你们没事吧。林雪梅说没事。方磊说没受伤吧。林雪梅说没有。方磊想再问,老吴说你咋这么啰嗦,方磊不问了。
王秀芬端了几碗热汤出来,汤是野菜汤,没放盐,寡淡无味。一人喝了一碗,没人说咸了还是淡了。
林雪梅坐在门槛上,阿大蹲在她旁边,把鱼叉横在膝盖上,检查叉尖有没有缺口。石刀磨了,刀口亮闪闪的,她的布条也换了新的,缠了好几圈,握着不滑手。王秀芬从屋里拿出一双新编的草鞋,递给阿大,说是她用芦苇秆编的,比他自己编的好。
阿大接过去试穿了一下,合脚,就把旧草鞋脱了扔在一边,穿着新鞋走了两步,点了点头。
林雪梅低头看他的脚,新草鞋编得很密实,鞋底厚,踩在地上没有声音。阿大的脚很大,比她的脚长出好大一截,脚趾头粗粗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王秀芬剪的。她看不惯男人留长指甲。
王秀芬蹲下来摸了摸阿大脚上的新鞋,问挤不挤脚。阿大说不挤,王秀芬站起来拍拍手说那就好。
她看了林雪梅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口。林雪梅知道她想问什么,想问**炸了没有,炸死了几个人,粮食烧了多少,周卫国死了没有。她没问,林雪梅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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