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第118章(1 / 2)
阿大的声音刚落,周卫国就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在这剑拔弩张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像生锈的铁片互相摩擦。“阿大,好久不见。”周卫国从雨衣里抽出手,手里没拿枪,拿的是一把匕首,刀刃在火把的光里闪了一下,“你那条狗呢?怎么没跟来?”
林雪梅心里一紧。周卫国知道阿大的狗,知道狗死了。他怎么知道的?除非他到过村子,见过老人的尸体,见过老槐树底下的那个土堆。她的脊背一阵发凉,周卫国一直在暗处看着她们,从一开始就在,从她们第一次去北边,从她们翻过山看见平原,从她们在废墟里找到那把斧头,从她们在地里种下第一批种子,他一直在。
阿大没有回答,鱼叉握在手里,叉尖对着周卫国的方向。狗死了,他没有回答,只是把鱼叉攥得更紧了一些,指节发白。
吴长河站在船头,手还按在腰间的枪上,看看周卫国又看看岸上的林雪梅和阿大,再回头看看周卫国。他嘴角那道疤抽了一下,有些看不懂了:“你们认识?”
周卫国笑着说:“认识,老朋友了。从极寒那会儿就认识。林雪梅,我以前的未婚妻。”
林雪梅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来的:“周卫国,你闭嘴。”
周卫国不仅没闭嘴还往前走了两步,船头压下去,水花溅上来,打湿了他的鞋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不在意地甩了甩脚:“雪梅,你这就不对了。咱们好歹处过一场,你带着人跑了,把我跟美娟丢在曙光庇护所等死,我都没怪你。现在见了面连句寒暄都不让说?”
吴长河的目光在林雪梅和周卫国之间来回扫了几下。
周卫国注意到他的表情,补了一句:“你别多想,我跟她之间的账我自己算。你的事是你的事,咱俩不掺和。”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着了,火苗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照着他的脸,那道假惺惺的笑始终没下去过。
吴长河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从枪上移开了:“行。你们的账你们自己算。我的账——”他回头看着周卫国,“咱俩也得算。你借我的手杀了那些老人,这事你不能当没发生过。”
周卫国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风里散得很快:“那些老人不死,你哪来的粮食?你扛回去的那七八袋玉米,十几袋红薯,还有那坛子咸菜,不都是从他们地窖里搬出来的?我借你的手赚了条路,你借我的手发了笔财,谁也不亏。”他顿了顿,“你非要说亏了的话,那就是那几个老东西的命。”周卫国把烟头弹进水里,嗤的一声灭了,“乱世里头,命值几个钱?”
吴长河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手指不自觉地摸着自己嘴角那道疤,摸了一遍又一遍。
林雪梅站在码头上,手按在石刀上。周卫国吴长河都不是好人,但眼下她不想参合他们的破事。
“周卫国,你想干什么?”她直接开门见山。
周卫国转过头来看着林雪梅,说:“简单。你的人,你的粮食,你的船,你的枪,我要一半。岛我不要,留给你。”
林雪梅不说话。周卫国用手指慢慢数着:沈弈、石头、老吴、方磊、陈旭、刘志远、老赵,还有她自己,再加上阿大,一共十多个能打的。枪也不少,步枪手枪猎枪都有,子弹也好几箱。粮食更多,地里的庄稼收了够吃一年。
周卫国把这些摊在明面上一样一样数,感觉是在炫耀自己摸清了她们的底。末了问她:“这些够不够分我一半?”
林雪梅说不够。周卫国问她是什么意思。林雪梅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一分都拿不走。”
阿大抬起鱼叉,叉尖指着周卫国的脸。沈弈的枪口也抬起来了,从掩体后面伸出来。石头端起了步枪,老吴握紧了斧头,方磊握着石刀,手在抖,但没放下。
周卫国看了一眼那十几条船,船上还有几十号人,手里都有枪,没必要在岸上这么几个人面前低头。但他没有发火,反而笑了,把手里的匕首收起来,转身对吴长河说了一句:“你看见了,不是我不谈,是人家不想谈。你的账咱俩改天算。”说完一挥手,小船掉头,往北边划去。
吴长河看着周卫国的小船越来越远,站在船头骂了一句,也挥了挥手。船队跟着他往北边去了。火把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被夜色吞没了。水面上只剩下月光的碎影,一荡一荡的。
方磊第一个瘫坐在地上,石刀从手里滑出去,掉在泥地上,嘴里念叨着太多了,几十条船好几十号人。老吴把石刀捡起来塞回他手里,让他闭嘴。方磊的声音还是抖的,说这就几个人,怎么打都打不过。
沈弈从掩体后面走出来,蹲在码头边上,把那几个药盒拆开,一颗一颗数里面的药片,数完装进口袋站起来说:“他们有枪,我们也有枪。船多有什么用,岛就这么大,上得来吗?壕沟拒马是摆着好看的?”
老赵也说只要守住码头他们就上不来,其他地方水太深船靠不了岸。
方磊慢慢喘过气来了,从地上爬起来,裤子上全是泥,用手拍了几下拍不掉,干脆不拍了。他走到沈弈旁边问了一句,万一他们从东边绕过来呢。石头说东边水浅,船过不去。方磊又问西边呢。老吴说西边更浅。
方磊哦了一声,心里踏实些了。
沈弈把人分成三班轮流守夜,一班守码头,一班守东边,一班守西边。林雪梅被分到守码头这一班,阿大跟她一起。
月亮偏到西边的时候,林雪梅靠着掩体坐着,腿伸直,脚搭在沙袋上。石刀横在膝盖上,刀柄上的布条又湿了,手心出汗出得厉害。阿大蹲在她旁边,鱼叉插在身边,手按在叉柄上。风吹过来,鱼叉上那几道倒刺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林雪梅问阿大周卫国会不会去而复返,阿大说不会,今晚不会,但没有回答她吴长河会不会来。
林雪梅又问他今晚能睡着吗,阿大说不困。她靠着掩体闭上了眼睛,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王秀芬就去菜地看她重新种的那些菜。白菜出苗了,昨天晚上还只是一点点白芽,今天早上已经变成两片嫩绿的小叶子,在风里摇摇晃晃的。菠菜还没动静,南瓜也还没动静,萝卜已经长出来了,比白菜高一点,胖一点,叶子更圆一点。<
田秀也在地里补种南瓜,把最后几粒种子按进土里,浇了水,盖上稻草。林雪梅蹲在她旁边帮她盖稻草,盖着盖着手停了,看着地上的南瓜种子发呆。
田秀问她想什么呢。林雪梅说周卫国那个人跟别人不一样,像蛇,打不死会一直缠着你。田秀说那就打死他。林雪梅愣了一下。
田秀把最后一粒种子按进土里,用手压实,平淡地说:“以前村子里的恶霸,我男人打死的。没打死之前,全村人都怕他。打死了,就不怕了。”林雪梅看着她的手,那双手瘦得皮包骨,指节突出长满老茧,指甲缝里全是泥。这双手种过地,挖过野菜,砍过柴,拧过敌人的脖子。她看不出这双手拧过人的脖子,田秀说完就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回屋去看孩子了。
林雪梅蹲在那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站起来去找沈弈。
沈弈在仓库里清点子弹,把每种枪的子弹分开,步枪一堆,手枪一堆,猎枪一堆,其他的枪一堆。他说这些子弹省着点打能撑一阵子,但撑不了多久。他问林雪梅你的井水能不能变成子弹。林雪梅说不能。沈弈说那就只能省着打,打完了就拼刀,拼完了就拼拳头,拼完了就拼牙。
方磊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听沈弈说拼牙,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嘴,松了口气,不知道是庆幸牙还在还是在想别的。
沈弈把子弹箱子盖好,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说周卫国还会来,这次没谈拢,他不会死心。他的岛在北边的什么地方,物资比我们多,人也比我们多。我们不能等他准备好了再来打我们,我们要先打他。
方磊问怎么打。沈弈看向林雪梅,让她去跟周卫国谈。
林雪梅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沈弈说不是真谈,是去看看,看他有多少人,多少枪,粮食藏在哪儿,防线在哪儿。阿大跟你去,他听得见看得远。石头也跟你去,他打过仗,知道怎么看。
林雪梅沉默了一会儿,点了头。
船是第二天一早出发的。沈弈撑船,石头坐船头,林雪梅和阿大坐中间。船往北边划,过了芦苇荡,过了稻田,过了石桥,过了村子,过了山。山那边的平原还是那样,草比人高,风一吹哗啦哗啦响。沈弈把船靠在一片干地上,三个人下了船,阿大扛着鱼叉走前面,石头跟在阿大后面,林雪梅跟在石头后面,沈弈走在最后。
平原上有路,不是车辙印,是人踩出来的路。踩的人多了,草被踩平了,露出底下的黄土地。沈弈用刀在路边的树上刻了几道记号,方便回来的时候认路。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烟,不是远处那种细直的信号烟,是近处的炊烟,灰白色的,一团一团的,从树梢上面飘过来。空气里有烧柴火的味道,还有煮东西的味道。玉米糊糊的香味,甜丝丝的。
四个人顺着烟的方向走,穿过一片矮树林,前面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上搭着十几个帐篷,有帆布的,有塑料布的,有用树枝搭的。帐篷前面有火堆,火上架着锅,锅里煮着玉米糊糊。几个女人在锅边搅糊糊,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跑来跑去捉蚂蚱,几个男人蹲在帐篷前面擦枪。
林雪梅数了数帐篷,至少十二个,每个帐篷能住三四个人,这个营地至少有四十多个人。比她们岛上多三倍不止。枪也不少,擦枪的那几个男人身边至少放了两杆枪。她看见了周卫国。周卫国坐在最大的那顶帐篷前面,手里端着一碗糊糊,正在喝,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品什么。他也看见了她们。
周卫国放下碗站起来,走过来,脸上带着那种假惺惺的笑。“雪梅,你怎么来了?想通了?”
林雪梅说想来谈谈。周卫国说谈什么,谈你那一半分我一半的条件你答应了?林雪梅没接话,她看看那些帐篷那些人,说人不少。周卫国说不算多,够用了。他歪头看了一眼阿大,说阿大的棍子换了,以前是铁的,现在换木头的了。阿大没理他,石头也不说话。
周卫国的笑容淡了一些,问林雪梅到底来干什么的。林雪梅说来看看,看完了就走。周卫国说有枪有子弹,有什么好看的。林雪梅没回答。
周卫国看着她,忽然笑了,说雪梅你长大了。以前胆子小什么都怕,现在敢一个人带着几个人到我地盘上来转。林雪梅说人总会变。周卫国说变得好,说完他往旁边让了一步,让出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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