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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鱼汤野菜玉米饼子(1 / 2)

林雪梅站在码头上,把船绳解了,又系上,解了,又系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反复系这根绳,也许是紧张,也许是别的什么。沈弈从身后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包里有饼子、咸菜、一壶水,还有那把磨得发亮的斧头。他把布包扔进船里,自己跳上去,船晃了一下,稳住。

阿大跟在后面,狗也跟在后面。狗走到船边,前爪搭在船帮上,歪着头看阿大。阿大看了它一眼,没说话,狗就把后腿也扒上来了,整个身体蜷在船尾,尾巴夹在腿中间,老老实实地趴着。阿大上了船,坐在狗旁边,鱼叉杵在船板缝里,稳住。

“走。”沈弈说。

林雪梅跳上船,坐在中间。沈弈撑船,船离了岸,往北边划。

水又退了很多。以前宽阔的水面现在变成了一条窄窄的河道,两侧露出大片大片的泥地,泥地上已经有了绿色——不是枯黄的草,是新鲜的、嫩绿的草芽,从干裂的泥土缝里钻出来,一丛一丛的,像小孩刚长出来的头发。风吹过来,草芽摇摇晃晃的,站不稳,但也不倒。

过了芦苇丛。芦苇也绿了,枯黄的老叶子下面冒出了新芽,嫩绿的,尖尖的,像一根根针。以前成片倒伏的芦苇现在被新芽撑起来,东倒西歪的,看着乱糟糟的,但有一种乱糟糟的生机。

过了稻田。稻田里的水干了,泥地裂开了,裂缝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裂开的泥块翘起来,边缘是硬的,中间是软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田埂还在,窄窄的一条,高出两边一截,上面长满了草,草不高,但很密,脚踩上去软绵绵的。

沈弈把船靠在一片干地上,三个人下了船。狗跟着跳下来,抖了抖身上的水,开始到处闻。闻闻石头,闻闻草,闻闻自己的爪子,闻完了跑去追一只蚱蜢,蚱蜢跳了一下,飞走了,狗蹲在原地,歪着头看蚱蜢飞远,又跑回来了。

过了石桥。桥下的水更浅了,能看见河底的石头和沙子。石头上长了一层青苔,绿油油的,像铺了一层地毯。沈弈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青苔,青苔很滑,手指一抹就掉了一片。他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继续往前走。

翻过山的时候,太阳刚升到半空中。阳光从东边斜着照过来,把山的影子投在洼地里,灰蓝色的,像一片巨大的羽毛。山上的石头被晒得暖烘烘的,坐上去不凉了。林雪梅坐在山顶那棵歪脖子树下,看着山那一边的平原。

平原变了。不是灰色褐色的,是绿色。大片大片的绿色,从山脚下一直铺到天边,深一块浅一块的,像一块补了很多次的旧布。有庄稼,有野草,有矮树,有灌木,什么都有。那些绿色不是浓绿的,是淡绿的、嫩绿的,像是刚刚涂上去的颜色,还没干,风一吹就会掉下来似的。

远处那几缕烟还在,细细的,直直的,从绿色的平原上升起来,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呼吸。

阿大蹲在石头旁边,狗蹲在他脚边,一人一狗都看着那片平原。狗不闻了,不跑了,就蹲着,眼睛盯着远方,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

“走吧。”沈弈站起来。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山上的石头被太阳晒干了,不滑了。林雪梅走得快,阿大跟在后面,狗跑在前面,跑几步就回头看,等他们跟上来,又往前跑。

过了洼地。洼地里的水彻底干了,露出一层黑色的淤泥,泥面上有裂纹,有脚印——有他们以前踩的,也有新的,不是人的,是动物的。不大的蹄印,四瓣的,深深浅浅地印在淤泥上,延伸到远处。

“野猪。”阿大蹲下来看了看蹄印,“小的,不是大的。”

林雪梅看着那些蹄印,想着野猪从哪儿来的,去哪儿了,是不是也在这片平原上找吃的。是的话,她们也能打野猪吃了。

穿过洼地,走过那片树林。树绿了,枝条上冒出嫩芽,小小的,黄绿色的,在风里轻轻颤动。地上铺的落叶被风吹散了,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泥土,泥土是湿的,踩上去软软的,不陷脚。

木屋还在。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没人。沈弈站在门口看了看,没进去。屋角那根没烧完的蜡烛还在,炉子里的灰还是凉的,那个木箱还搁在墙角,没人动过。他转了一圈,从门口捡起一根树枝——不是普通的树枝,是削过的,一头削尖了,像是当鱼叉用的,但鱼叉哪有这么细。

“有人来过。”他把树枝递给林雪梅。

树枝是柳木的,很轻,削得很粗糙,刀痕歪歪扭扭的,像是有人很着急,或者手很生。林雪梅把树枝插回门框边,没带走。

继续往前走。

庄稼地绿了。不是前几天看见的那种枯黄,是真正的绿。玉米秆子有了,不高,才到膝盖,叶子绿得发亮。高粱也长出来了,比玉米矮,但壮。垄沟里的杂草被锄过,锄头印子还在,新的。

沈弈蹲在地头,用手摸着玉米苗的叶子,叶子很嫩,一掐就出水。他站起来,看着这片庄稼地,目光从地头扫到地尾。

“出苗了。”他说。

林雪梅也蹲下来看。玉米苗的根扎在土里,土是松的,不干不湿。她用手把苗根边的土拨了拨,土里有蚯蚓,细细的,红红的,蠕动着钻进土里。

小路也绿了。路边的草长高了,有的到了膝盖,有的到了腰,草叶子上挂着露水,走过去裤腿全湿了。沈弈走在前面,把草拨开,林雪梅跟在后面,阿大走在最后,狗跑在最前面,狗身上全是露水,毛贴在身上,瘦得皮包骨头,但跑得很快。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静悄悄的。烟囱在冒烟,灰白色的,细细的,被风一吹就散了。村口那棵大槐树绿了,枝条上冒出密密麻麻的嫩芽,黄绿色的,像是给光秃秃的树枝刷了一层漆。树下的老人还在,还是那件黑棉袄,还是那个拐杖,眯着眼睛打盹。狗跑过去,蹲在老人脚边,老人没睁眼,狗也没叫,一人一狗这么蹲着。

村口多了几样东西。一堆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的,靠在大槐树根上。柴是松木的,劈开了,露出白花花的木头,松脂的味道浓得发苦。旁边放着两把锄头,锄头把磨得光滑,锄头铁亮闪闪的,用过,擦过。一把镰刀,刀口磨得快,搭在柴堆上。

村子的另一边多了几条晾衣绳,绳子上晾着衣服,补过的,洗得发白,在风里摆来摆去。地上的泥土踩硬了,多了几道车辙印,窄的,深的,独轮车压出来的。

沈弈站在村口,看着这些变化,没说话。

老人睁开眼睛,看见他们,也没站起来,只是把拐杖往地上一戳,杵在脚边,伸手摸了摸狗的脑袋。

“来了?”他说。

“来了。”沈弈说。

老人说地里的玉米出苗了,前几天下了场雨,没下透,还得浇。沈弈说浇地的水从哪儿来,老人说村东头有口井,井水没干,就是打水费劲,老胳膊老腿的,一桶水提上来得歇三回。

方磊要是听见这话,准会说“我去帮您提”。但方磊没来。来的是沈弈、林雪梅、阿大。沈弈没说话,林雪梅也没说话。阿大不说话,狗也不叫。

老人拄着拐杖站起来,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回头说:“走吧,吃口饭。”

还是上次那间大房子,还是那个炉子,锅里的东西不是玉米糊糊了,是野菜疙瘩汤。汤里多了一点咸菜丁,咸菜是自己腌的,萝卜条,脆生生的,咬一口嘎吱响。林雪梅喝了两碗,沈弈喝了一碗,阿大不喝汤,他把饼子掰碎了泡在汤里,等泡软了再用手指捏着吃,狗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他把最后一块饼子放在手心里,狗舌头一卷,饼子没了,嚼都没嚼就咽了。<

吃完饭,沈弈问老人村里还有没有地能种。老人说有,村东边有一片荒地,水退了以后一直没人种,草长得比人高。沈弈问能不能种。老人说能,地肥着呢,以前是菜地。

林雪梅说她们有人,有种子,有工具。老人看了看她,又把目光移到沈弈身上,沈弈点了点头。

老人说那就种,种了总比荒着强,收了粮食,冬天不饿肚子。

下午,沈弈去村东边看地。老人带路,拄着拐杖走在前面,走得慢,但稳。地离村子不远,走了一顿饭的工夫就到了。地很大,比他们之前在岛上开的那些地大多了,一垄一垄的,垄沟还在,垄背长满了草,草比人高,密密匝匝的,风都吹不透。

沈弈蹲下来,用手扒开草根,看地底下的土。土是黑的,很细,不干不湿,用手指捏了捏,成团,不散。

“好地。”他站起来。

林雪梅也蹲下来看。这地确实好,比岛上的沙地好,比西边的泥地也好。黑土,肥得很。她想起黑土岭的土,也是黑的,也是这么细,这么肥。王秀芬说过,黑土岭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土黑,肥得流油。

她抓了一把土在手心,土是温的,被太阳晒了一上午,暖烘烘的。她把土捏碎了,撒回地里,拍了拍手上的泥。

沈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树皮地图,在上面画了一个圆圈,标上“村东菜地”三个字。写完把地图折起来,塞回口袋。

回去的路上,拐进芦苇丛。芦苇荡里的水退了很多,露出来的泥地上长满了草,高高低低的。以前淹在水里的那些芦苇茬子露出来了,一丛一丛的,新的芦苇从老茬旁边长出来,比人高,密密麻麻的,风吹过去,整片芦苇荡像一片绿色的海。

沈弈用斧头砍了几根芦苇,去了叶子,用芦苇秆做了几根标竿,插在田埂上当记号。阿大也帮着插,狗跟在他后面,每一根标竿都要闻一闻,闻完了就蹲在旁边,等阿大插下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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