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开始数日子过(2 / 2)
“去看看。”沈弈说。
三个人沿着小路往村子走。离村子越来越近,能看清房子的样子了。石墙,木门,窗户上糊着纸,有的纸破了,黑洞洞的。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干很粗,树冠很大,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在空中交错,像一张网。
树下坐着一个人。是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眼睛眯着,像是在打盹。他穿着一件黑棉袄,补丁摞补丁,怀里抱着一个拐杖,拐杖是木头的,磨得很光滑。脚边蹲着一条黄狗,狗很瘦,毛打结了,耳朵耷拉着,闭着眼睛。
沈弈走上去,脚步声惊动了狗。狗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连叫都没叫。老人也睁开眼,看了看沈弈,又看了看林雪梅和阿大,目光在阿大脸上停了一下。
“从哪儿来的?”老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破了。
沈弈说从南边来,从望水岛来。老人哦了一声,问走了多久。沈弈说走了一天。老人点点头,没再问。
狗站起来,走到阿大脚边,闻了闻他的裤腿,又闻了闻他的鞋,摇了摇尾巴,蹲在他旁边不走了。阿大低头看狗,狗也抬头看他,阿大伸手摸了摸狗的头,狗眯起眼睛,舌头伸出来,舔了舔阿大的手指。
老人看了看狗,又看了看阿大。“它不认生,认你。”
阿大没说话,狗也不走了,就蹲在他脚边,尾巴一下一下地扫地。
老人站起来,拄着拐杖,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回过头。“来都来了,吃口饭再走。”
三个人跟着老人往里走。村子里的路是石板铺的,踩上去很稳。路两边是房子,有的门开着,有的关着。开着门的屋里有人,都是老人,坐在炕上,或蹲在门口,没看见年轻人,也没有孩子。
老人带他们走进一间比较大的房子,屋里生着火,炉子上的锅里煮着东西,咕嘟咕嘟响着。老人让他们坐下,自己去锅边搅了搅锅里的汤,用木勺盛了几碗,端过来。
汤是玉米糊糊,稠的,加了野菜。林雪梅接过来,喝了一口,烫,但很香。碗是粗瓷碗,碗口有个缺口,碗底有裂纹。她小口小口地喝,喝完了,老人又给她盛了一碗。
阿大不喝汤,端着碗看。狗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阿大把碗放下来,狗凑过去舔了一口,烫得缩回去,又伸舌头舔。
老人说这村子里的年轻人都走了,水来了的时候走了不少,水退了也没回来。就剩几个老的,不愿意走,也走不动了。种了几亩地,够吃。饿不死,也吃不饱。
林雪梅问他知不知道烟的事。老人说知道,北边还有一些村子,也有人住着,没来过,也没打过交道。
吃完饭,天快黑了。沈弈说要回去,明天再来。老人也没留,送到村口。
狗跟着阿大,走了一段,阿大停下来,蹲下来摸了摸狗的头,狗舔了舔他的手。阿大站起来,看了狗一眼,转身走了。狗站在路口,看着阿大的背影,没跟上来。
回去的路上,林雪梅走得很慢。天黑了,月亮出来了,月光照在泥地上,灰白色的,坑坑洼洼的,看着像月球表面。沈弈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林雪梅跟得很吃力。阿大走在她后面,有时伸手托她一下,有时扶她一把,不让她掉队。
到了石桥,船还拴在桥头。沈弈解开绳,三个人上了船。船往回划,月亮碎在水面上,一荡一荡的。林雪梅坐在船头,看着那些碎月亮,想着村子里那些老人。
回到岛上,已经很晚了。王秀芬还等着,锅里热着汤,灶膛里的火还没灭。她把汤端出来,看着林雪梅喝完,才去睡。
第二天,沈弈去找孙婆婆说了村子的事。孙婆婆听完,说那些老人愿意来吗。沈弈说没问。孙婆婆说下次问问,愿意来的就接过来。人多好办事。
接下来好几天,林雪梅每天都去北边。她把石刀磨快了,把饼子多带了两块。她和沈弈、阿大三个人,每天走同一条路,过石桥,翻山,穿过洼地,走到那个村子。有时候在村子里吃顿饭,有时候坐一会儿就走。
村子里的老人还是一样的老人,狗还是一样的狗。每次阿大去,狗都蹲在村口等他,见了面摇尾巴,跟着他进村,蹲在他脚边不走。阿大走的时候,狗送到村口,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走远,不叫。
水一天比一天退得多了。木桩上的刻痕离水面越来越远,新刻的痕隔几天就比旧痕高出一大截。
菜地里的白菜收了,砍了二十多棵,堆在墙角。王秀芬腌了半缸酸菜,剩下的晒干,冬天炖肉吃。萝卜收了满满几筐,裂开的那些切了条晒干,完好的存在地窖里。菠菜割了一茬又一茬,越割越旺。红薯藤蔓铺了满地,王秀芬说该挖红薯了。
红薯挖出来那天,岛上的人都来了。方磊挖得最快,一锄头下去,刨出一串,红皮的,胖乎乎的,在太阳底下闪着光。老吴蹲在地上把红薯上面的泥搓掉,放进筐里。英子跟在后面捡小的,放在自己的小篮子里,捡了半篮子,提不动,方磊帮她提。
一亩地收了八百多斤红薯。不算多,但够吃了。<
那天晚上,王秀芬煮了一大锅红薯,每人分了两个。方磊吃了三个,老吴吃了两个半,英子吃了一个,吃不完的掰成小块喂给鸡。鸡抢着啄,咯咯叫。
田秀编好了第三张席子,孙婆婆让她再编四张,冬天铺炕用。小禾也能编简单的了,编出来的小席子只有锅盖大,孙婆婆说留着盖咸菜缸。
水退了,路通了。林雪梅站在码头上,看着北边的天际线。那片山还是一样的山,那棵歪脖子树还是一样的歪。平原那边的烟还在,每天都有,细细的,直直的,从早到晚。
沈弈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张树皮地图,图上的线条和标记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
“明天,去平原。”沈弈说。
林雪梅看着北边,点头。
阿大从屋里出来,鱼叉扛在肩上,狗跟在他后面。狗是村子里那条黄狗,阿大上次走的时候,狗跟了他一路,跟过了洼地,跟到了山脚下,蹲在石头上看着他们上山。阿大走到山顶,回头看,狗还在山脚下蹲着,一个小黄点。
第二天走的时候,狗又跟上了。阿大没赶它,也没叫它。狗就跟在后面,不紧不慢的,有时跑前面探路,有时落后面闻东西,闻够了又跑回来。
天越来越高,越来越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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