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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看见海了(1 / 2)

林雪梅刻完木桩上的新痕,站起来,蹲久了腿有些发麻。她跺了跺脚,往北边看。雾散了,北边的天际线比昨天更远了一些,不是幻觉,是水退了,陆地往北延伸了。

沈弈从窝棚里钻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木板,板子上钉着一张新画的图。树皮纸,用木炭画的,线条比之前那张细了很多,也准了很多。他蹲下来把图摊在地上,用手指着北边一大片空白区域。

“昨天田秀说,北边那个村子再往北,还有一片高地。她男人以前去那边砍过树,走半天路。”

林雪梅蹲下来看那张图。空白区域的边缘画了几棵小树,表示有树林。沈弈用木炭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圆圈,旁边打了个问号。

“去看看。”他说。

林雪梅知道他不是在征求她的意见。她点头。阿大从身后走过来,手里拿着鱼叉,今天他把鱼叉的尖头又磨了一遍,磨得能在阳光下闪出亮点。他把鱼叉扛在肩上,站到林雪梅旁边。

三个人上了船。沈弈撑船,林雪梅坐中间,阿大坐船头。船往北边划。水退了,进村的那条水道窄了很多,有些地方船底擦着泥,发出沙沙的声响。沈弈用竹竿探水深,深的地方撑,浅的地方用竹竿撑着泥往前推。

过了芦苇丛,过了稻田,过了石桥。石桥下面的水位低了很多,桥洞变高了,沈弈不用低头就能撑过去。过了桥,船在一片泥滩边上停下来。泥滩很大,从岸边一直延伸到远处,泥面上有螃蟹洞,密密麻麻的,像筛子眼。

三个人跳下船,踩在泥滩上。泥很软,脚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噗噗的声响。田秀说的那个村子在泥滩的另一头,昨天去的时候泥滩还没这么大,今天水退了,泥滩宽了一大截。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到了村边。废墟还是那些废墟,但比昨天多了几堆新的——不是新露出来的,是有人翻动过的。沈弈蹲下来看地上,脚印很多,有昨天的,也有今天的。今天的脚印往东边去了,走走停停,像是有人在找什么东西。

“有人来过。”沈弈站起来,往东边看。

阿大的鼻子动了两下。“不是昨天那些人。味道不一样。”

三个人沿着脚印往东走。脚印穿过废墟,绕过一堆碎砖,在一棵歪脖树下面停下来。树下有东西,一个布包,灰扑扑的,裹了好几层。沈弈蹲下来解开布包,里面是一把斧头,铁头的,斧刃卷了,木头把手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刘”字。

“田秀她男人的。”沈弈把斧头包好,拎在手里。

林雪梅看着那把斧头,想着田秀说房子塌了,她男人压在梁下面。这把斧头应该是从废墟里扒出来的,有人把它带到了这里。谁带的?不知道。

脚印继续往东,三个人跟着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的泥地突然变硬了。不是沙土,是石头,大大小小的石头嵌在泥里,踩上去不陷脚。石头上长着苔藓,干了的,一踩就碎。空气里有一股咸味,不是鱼腥的咸,是那种干燥的、带点涩的咸。

沈弈停下来,抬头看天。天很蓝,没有云。他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又看了看远处的地平线。

“这边离海不远了。”他说。

林雪梅也闻到了那股咸味。她没去过海边,但她知道海的味道就是这样的。咸的,涩的,风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不是鱼的腥,是那种大片的、空旷的、无边无际的腥。

阿大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他走几步就停下来等一等,怕走太快把沈弈和林雪梅甩在后面。又走了大约一顿饭的工夫,前面的地面突然低了下去,出现了一道陡坡,坡上长满了草,草是枯黄的,风一吹哗啦哗啦响。沈弈走到坡顶,站在那里,不动了。

林雪梅爬上去,站在他旁边。坡下面是一片很大的洼地,洼地里有水,水不多,浅浅的一层,像一面铺在地上的镜子。洼地对面是一座山,不高,光秃秃的,山顶上有一棵孤零零的树,树的形状很怪,树干歪着,树冠偏在一边,像是被风一直吹一直吹,吹歪了。

“那是海吗?”林雪梅问。

沈弈摇头。“不是。海在更远的地方。山后面。”

林雪梅看着那座山,山不高,但很陡。山顶上那棵歪脖子树在风里晃着,像一个老人在招手。

“翻过那座山,就能看见海。”沈弈说。

阿大蹲在坡顶,把手掌平放在地上,感受地面的震动。他闭着眼睛,手指微微动着,像是在数什么。

“水,很多水。”他睁开眼睛,“在那边。”他指向山的方向。

三个人下了坡,走进洼地。洼地里的水不深,刚没过脚踝,水底是沙子和碎石,踩上去不滑。水是凉的,没有鱼,没有水草,干干净净的,像刚下过雨积出来的。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到了山脚下。山是石头山,没有路,只有大大小小的石头堆在一起,石头缝里长着草,草不高,灰绿色的,硬邦邦的,扎手。

沈弈抓着石头往上爬,林雪梅跟在后面,阿大跟在最后。石头很稳,不松动,踩上去很踏实。爬到半山腰,林雪梅停下来喘气,回头看了一眼。洼地在下面,变成了一小块浅色的斑点,远处是灰白色的泥地,再远处是灰蓝色的天。

继续爬。快到山顶的时候,风大了,吹得人站不稳。林雪梅抓住一块凸起的石头,稳住身体。阿大从后面伸手托住她的腰,让她站得更稳一些。

山顶很小,只有几块大石头挤在一起,中间那棵歪脖子树的根扎在石头缝里,树干很粗,树皮很厚,裂纹很深。林雪梅扶着树干,往山的那一边看。

山的那一边是一片平原。不是泥地,是真正的平原,灰色的,褐色的,黄色的,大片大片地铺展开去,一直延伸到天边。平原上有树,有灌木,有枯黄的草,有弯弯曲曲的沟壑,有水,不多了,浅浅的,亮亮的,像一条条银色的带子。

远处有烟。不是炊烟,是那种细细的、直直的烟,像一根手指指着天。烟从平原的某个地方升起来,很细,很直,风没有把它吹散。

“有人。”沈弈也看见了那缕烟。

林雪梅盯着那缕烟,心里头怦怦跳。烟从很远的地方升起来,看不清是哪里,但她知道,有人在那边生火。有火就有人,有人就有活路。

山风很大,吹得林雪梅的头发乱飞。她看了很久,那缕烟一直没散,直直地升上去,在高处被风吹散,变成一抹淡淡的灰色,融在天里。

阿大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缕烟。

“很多人。”他说。

林雪梅看向他。阿大的眼睛眯着,鼻翼微微动着。

“闻到了。烟的味道,很多火堆,很多人。”

林雪梅又看那缕烟,烟还是细细的一缕,看不出是很多人烧的。但她相信阿大。他说很多人,就是很多人。<

沈弈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磨圆了的燧石,在地上刻了一道记号,指向烟的方向。

“从这儿往那边走,翻过山,穿过平原。”他在地面上简单画了几笔,“走一天。也许两天。”

林雪梅看着那道刻痕,想着平原那边的那些人。他们是谁,从哪里来的,有多少人,有没有吃的,有没有武器,会不会欢迎陌生人。

“等水退了,路通了,去看看。”沈弈把燧石装回口袋。

三个人在山顶待了很长时间。

下山的时候,沈弈走在前面,阿大走在后面,林雪梅走在中间。下山比上山难,石头滑,脚踩不稳。阿大一只手扶着林雪梅的胳膊,另一只手抓着石头,一步一步往下挪。

回到洼地,回到坡顶,回到泥滩,回到船上。

船往回划,沈弈划得快,竹竿一下一下插进水里,船走得又快又稳。林雪梅坐在船头,看着船尾划出的水痕,水痕很快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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