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桥塌了一半(1 / 2)
水声小了,像是水累了,不想再折腾。
林雪梅翻了个身,炕上的干草被压出窸窸窣窣的响声。英子的手从她衣角上滑下来,搭在枕头上,手指弯着,像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林雪梅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英子动了动,嘟囔了一句,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林雪梅是被一股焦糊味呛醒的。她爬起来,走出木屋,看见王秀芬蹲在灶台前,锅里冒着黑烟。锅底的饼子糊了,焦黑了一片,王秀芬用铲子把糊的地方刮掉,饼子薄了一层,剩下的还能吃。
“火太大了。”王秀芬把饼子翻了个面,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噼里啪啦响。
方磊蹲在旁边,手里拿着碗,眼睛盯着锅里的饼子。“阿姨,糊的我也吃。”
王秀芬把饼子铲出来,糊的那一面朝上放在方磊碗里。方磊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说有点苦,但能吃。
老吴也端了一碗粥,蹲在石头上慢慢喝。粥是稀的,米粒没几颗,汤面上漂着几片野菜叶子。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在品什么东西。
吃完饭,林雪梅去菜地。白菜又大了,叶子有她两个手掌宽了,边缘有些发黄。王秀芬说该浇肥了,可岛上没有粪肥,只有草木灰。林雪梅把草木灰撒在地里,用锄头翻了翻,土的颜色深了一些,也松了一些。
萝卜露在地面上的部分有她手腕粗了,裂了几道口子,裂缝里渗出的白浆干了,变成一层硬硬的膜。她拔了一根,萝卜很长,比她的手掌长出一截,根部细得像老鼠尾巴。她把萝卜洗干净,咬了一口,脆生生的,有点辣,嚼了几下咽下去,喉咙里火辣辣的。
阿大从水边回来,手里拎着一条鱼,鱼不大,鳞片是银白色的,肚子鼓鼓的。林雪梅接过鱼,剖开鱼腹,里面是一大包鱼籽,黄澄澄的,一粒一粒挤在一起,像小米粥。她把鱼籽取出来,放在碗里,王秀芬加了一点盐,蒸了一碗鱼籽糕。鱼籽糕蒸好了,金黄色的,切成小块,每人分了一块。方磊咬了一口,嚼了嚼,说像鸡蛋糕但比鸡蛋糕腥。老吴说鱼籽就这味。
上午,沈弈来找林雪梅,说要去北边看看。北边他们去过几次,没找到岸。水退了以后地形变了,以前的浅滩露出来了,可能能走得更远。林雪梅说去,阿大也去。三个人上了船,往北边划。
水退了很多,以前全是水的地方现在露出了泥地,泥地上有大片大片的芦苇,芦苇枯黄了,倒了一片,横七竖八地躺在泥里。有些芦苇还立着,叶子干透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像在说什么。
船在芦苇丛里穿行,沈弈用竹竿拨开芦苇,水面上漂着一层碎叶和花絮,花絮是白色的,一团一团的,风一吹就散了。林雪梅用手接了一团,很轻,像雪花,但比雪花暖和。
走了大半个时辰,芦苇丛越来越密,船走不动了。沈弈跳下船,踩进泥里,泥没到他的小腿。他把船往前推了一段,还是走不动。芦苇的根在泥底下面盘根错节,船底被卡住了。
“下去走。”沈弈说。
林雪梅也跳下船,泥很软,脚陷进去,拔出来费劲。阿大跟在后面,扶着她的胳膊,让她走得稳一些。三个人在泥地里往前走,芦苇比人还高,叶子划在脸上火辣辣的。沈弈在前面开路,用竹竿把芦苇拨到两边,拨开一条窄窄的缝。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芦苇丛突然没了。前面是一片开阔地,没有芦苇,没有树,只有泥。泥是灰黑色的,平平整整,像被人仔细平整过的打谷场。泥地的尽头有一条浅浅的水沟,水沟里的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沙子。<
沈弈蹲下来,用手挖了一把泥,在手里搓了搓,泥很细,很均匀,没有沙粒。
“这是稻田。”他说。
林雪梅也蹲下来,用手挖了一把。泥里有腐烂的稻根,黑黑的,细细的,一捏就碎。她把泥凑到鼻子边闻了闻,有一股腐烂的稻秆的味道,酸酸的,涩涩的,闻久了有点恶心。
“以前种过稻子。”她说。
沈弈站起来,看着那片开阔地。开阔地很大,一眼望不到边,灰黑色的泥地在灰白色的天底下铺展开来,像一块巨大的布。
“能种多少?”林雪梅问。
沈弈想了想。“几十亩。水退了,全是好地。”
林雪梅看着那片地,心里头算了算。几十亩,种上稻子,秋天收了谷子,碾成米,够岛上的人吃好几年。她蹲下来,用手在泥地上划了几道沟,把泥搓成小团,想象着那些小团是稻种,埋进土里,发芽,长成秧苗,插到田里,秋天稻穗黄了,沉甸甸地弯着腰。
阿大蹲在水沟边,把手伸进水里摸了摸,水很凉,但不冰。他捧了一捧水,喝了一口。
“甜的。”他说。
林雪梅也走过去,蹲下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很清,没有怪味,咽下去之后嘴里有一点回甘。她把水捧起来洗了把脸,脸上的泥洗掉了,脸被水激得发紧。
沈弈在水沟的另一头找到了一个涵洞,用石头砌的,半圆的,洞口被泥堵住了大半。他用竹竿捅了捅,泥掉下来,露出黑洞洞的洞口。水从涵洞里流出来,流进那条小沟。涵洞的另一头应该还有水,不知道通向哪里。
“排水用的。”沈弈说,“以前这片稻田的排水沟。”
林雪梅看着那个涵洞,想着以前的人在这片田里干活的样子。弯着腰,把秧苗一株一株插进泥里,退着走,一步一步,插完一垄再插一垄。太阳晒着后背,汗流进眼睛里,用袖子擦一下,继续插。
三个人沿着水沟往东走。水沟弯弯曲曲的,有些地方被泥堵住了,水漫出来,漫到泥地里,积成一个个小水坑。小水坑里有鱼,不大,手指长,在水坑里游来游去。阿大用手抓了几条,用草绳串起来,挂在腰上。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条河。河不宽,两岸的泥地都露出来了。河里还有水,但水很浅,能看见河底的石头和沙子。河面上有一座桥,石头砌的,拱形的,桥面塌了一半,剩下的半边还架在河两岸。
沈弈走上桥,试了试,桥面晃了一下,没塌。他慢慢地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得很轻。石头桥面上有青苔,滑溜溜的,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青苔干了,一碰就掉。
林雪梅也跟着上了桥,阿大跟在后面。三个人走过桥,到了河对岸。河对岸也是一片泥地,比这边还大,一眼望不到边。泥地上有房子,不是整间的,是一堆一堆的废墟,碎砖碎瓦烂木头堆在一起,有的堆得高,有的堆得矮,高的像坟头,矮的像土包。
沈弈走到最近的一堆废墟前面,蹲下来,用手扒开碎砖,扒出来一块完整的砖。砖是红色的,很重,棱角还在。他用手敲了敲,声音很实。
“烧得好。”他把砖放在一边,继续扒。
扒出来几块砖,都堆在一起。林雪梅也蹲下来帮忙,用手扒,扒出来一块瓦,瓦是青灰色的,很薄,弯弯的,像一片巨大的鱼鳞。她把瓦放在砖堆上,继续扒。
阿大没有扒,他站在废墟旁边,低着头,鼻子动了几下。他走到另一堆废墟前面,蹲下来,用手扒了两下,从碎砖里抽出一根木棍。木棍很粗,很直,一头被火烧过,黑焦焦的,另一头光溜溜的,像是被人常年握着。
“房梁。”沈弈看了看那根木棍,“烧过的。这里着过火。”
林雪梅站起来,看着四周的废墟。有很多堆,一堆挨着一堆,一直延伸到远处。曾经是一个村子,火烧了,水淹了,现在水退了,废墟露出来了。她不知道村子里的人去了哪里,也许跑了,也许死了,也许就在水下的某个地方。
“有人来过。”阿大忽然说。
林雪梅看向他。阿大蹲在另一堆废墟前面,用手指着地上的一个泥坑。坑不大,比脸盆大一点,坑里有积水,水是浑的。坑边上有脚印,好几个,大小不一。
“人脚印。”阿大用手比了比脚印的大小,“大人,不是小孩。”
沈弈蹲下来看那些脚印,脚印很新,坑边的泥还是软的,没有被太阳晒硬。他站起来,看着那些废墟,目光扫过每一堆。
“还在附近。”他说。
林雪梅心里一紧。她把手按在腰里别着的石刀上,石刀是沈弈给她磨的,不锋利,但能割东西。阿大把鱼叉从肩上拿下来,握在手里,站到她前面。沈弈也从腰里拔出了那把石刀。
三个人慢慢往前走,脚步声很轻,踩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废墟之间有小路,弯弯曲曲的,泥很软,脚印踩出来,一串一串的。有的脚印往东,有的往西,有的往南,有的往北,乱七八糟的,像是有人在小路上跑来跑去。
走到村子中间,前面出现一间还没完全塌掉的房子。墙还在,屋顶塌了半边,剩下的半边用树枝和芦苇盖着,像是有人后来搭的。门口有脚印,很新,还有很多。
沈弈站住,举起手,示意林雪梅和阿大停下。他一个人慢慢走过去,走到门口,侧身站在门框边,往里看了一眼。没动静。他又看了一眼,用手推了推门,门没关,吱呀一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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