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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被水淹过的镇子(1 / 2)

她靠在王秀芬怀里,小手攥着王秀芬的衣角,眼睛却还盯着天上的星星。一颗流星从东边划过来,拖着细细的尾巴,从北往南,在银河边上闪了一下,没了。英子“啊”了一声,说星星掉了。孙婆婆说那不是掉了,是回家了。英子问星星的家在哪儿,孙婆婆说在天上,哪儿也不去,就待在天上。

林雪梅也看见那颗流星了。她想起小时候在黑土岭,夏天夜里躺在屋顶上乘凉,林小山数星星数到一百多就睡着了,她还在数,数到两百多也睡着了,第二天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屋顶上,露水把头发打湿了,王秀芬在下面喊她下来吃饭,声音传上来,闷闷的,像是在水底下喊。

第二天早上,林雪梅去看木桩。水又退了,退到了新刻度下面两指的位置。石头上她刻的那道痕离水面已经有一拃远了,水痕的印记一层叠一层,像树年轮。她蹲下来用指甲在木桩上新刻了一道痕,刻得很深,手指刮下来的木屑湿湿的,带着一股潮味。

老赵也来看木桩了,手里端着一碗粥,一边喝一边蹲着看。看完了站起来,说水退了不少。林雪梅说退了有一拃了。老赵嗯了一声,端着碗走了。

上午,沈弈来找林雪梅,说西边那片高地全露出来了,水退到了高地下面很远的地方。他说想去高地那边看看,有没有能用的东西。林雪梅说好,我跟你去。阿大站在旁边,听见了,把鱼叉往肩上一扛,站到林雪梅身后。

三个人上了船,往西边划。水退了很多,以前在水下的树现在完全露出来了,树干黑黢黢的,光秃秃的,树皮上长满了青苔,青苔干了一大半,翘起来一块一块的,风一吹就掉。树下是泥地,泥地上有脚印——不是人的,是动物的。蹄印,两瓣的,大大小小好几个。

阿大蹲下来看那些蹄印,用手比了比大小。

“鹿。”他说,“从北边来的,往南边去了。”

沈弈也蹲下来看了,站起来,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高地很大,一眼望不到边。以前被水泡着的时候觉不出有多大,现在水退了,站在高地中间,四周全是泥地,远处是树,树后面还是泥地。地上到处是碎砖碎瓦烂木头,有半个陶罐扣在泥里,罐口埋着,只露出罐底。林雪梅蹲下来把陶罐拔出来,罐子里全是泥,倒扣着拍了几下,泥掉出来,罐子壁上刻着一个“王”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刻的。

沈弈在另一边找到了一口缸,缸很大,埋在地里半截,缸口碎了半边,缸里面也是泥。他用木棍把泥掏了掏,掏出一块碗的碎片,青花瓷的,碎得很彻底,只剩拇指大一块。他把碎片擦了擦,上面的青花纹是一朵花的边。

阿大蹲在一堆碎砖头前面,用手扒拉了几下,扒出一把铁锁。锁很大,有成人拳头那么大,锈得不成样子,锁孔堵死了,用树枝捅了捅捅不开。他把锁放在地上,又扒拉了几下,扒出一个铁环,锁鼻上的铁环,锈断了,一碰就碎成两截。

三个人在高地上转了一上午,捡到的东西不多,有用的更少。一块铁犁铧,锈得厉害,但还能用,磨一磨能装到木犁上。几根铁钉,直的那几根收起来了弯的用石头砸直了也收起来了。半截锯条,锯齿还在,但断了一截,方磊说磨一磨还能锯东西,他拿走了。

下午,沈弈说要去更远的地方看看,让林雪梅和阿大先回去。林雪梅说不行,一起去一起回。沈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三个人继续往西走。泥地越来越硬,从软泥变成了硬土,脚踩上去不陷了。土的颜色也从黑色变成了黄褐色,干干的,裂开了很多口子,口子宽的地方能塞进去一根手指。裂缝里长着草,草不高,一两寸,叶子是灰绿色的,干巴巴的,用手一捏就碎了。

“以前这儿的土不好。”林雪梅蹲下来捏了一把土,土很细,但很干,没有黏性,“沙土,存不住水。”

沈弈也捏了一把,在手里搓了搓,沙子很多。“种高粱行。高粱耐旱。”

走了一顿饭的工夫,前面出现了一道土坎,坎不高,半人高,坎后面是一片低洼地。低洼地里还有水,不深,刚没过脚踝,水面上漂着一层绿藻,绿得发亮,像刷了一层油漆。

阿大站在土坎上,看着那片低洼地。他的鼻子动了两下,皱起眉头。

“水里有东西。”

林雪梅心里一紧。“什么东西?”

“死了。很久了。”

沈弈从土坎上跳下去,踩进水里,水没到他的小腿。他弯着腰在水里摸了一会儿,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提起来,是一根骨头,白森森的,很长,比他的手臂还长。

“人的。”他把骨头放在土坎上,继续摸。

又摸出几根,都摆在土坎上。林雪梅数了数,有七根,长的短的,粗的细的,有的完整,有的断了。阿大蹲在土坎上看着那些骨头,鼻翼动了动。

“不是被咬死的。水里没有丧尸的味道。”阿大停了一下,“是被水淹死的。”

林雪梅看着那些骨头,想着它们的主人。几个人,也许是十几个,被洪水冲到这片低洼地里,水没退,他们也没能出去。死了,烂了,骨头沉在泥里,水退了才露出来。

沈弈把骨头捡起来,放在土坎上,没有埋,也没有带走。他站起来,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没人说话。船划到岛边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水面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像有人在水面上倒了一桶颜料。

林雪梅上了岸,把从高地上捡回来的东西搬到空地上。铁犁铧放在墙角,铁钉装在陶罐里,锯条挂在树枝上。老赵过来看铁犁铧,拿起来掂了掂,说好东西,磨一磨能用,问沈弈什么时候开犁。沈弈说地还没整好,犁铧先放着。

晚上,王秀芬用红薯面蒸了一锅窝头。窝头不大,比鸡蛋大一圈,黑红色的,表面不光滑,坑坑洼洼的,看着不好吃,但闻着香。方磊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半天,说有点甜。老吴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嚼,说还行。

英子不会啃窝头,王秀芬掰成小块泡在鱼汤里喂她。英子吃了一口说好吃,又吃了一口,吃了小半个窝头就不吃了,说饱了。王秀芬把剩下的窝头吃了。

林雪梅拿了一个窝头,掰了一半给阿大,阿大接过去几口就吃完了。她自己也吃了一半,窝头很硬,嚼起来费劲,但咽下去之后胃里踏实。

吃完饭,林雪梅去菜地。白菜又大了很多,叶子有她手掌大了,菠菜长得很高了,王秀芬说再长几天就能割第二茬了。萝卜露在地面上的部分有手腕粗了,有的裂开了,裂缝里渗出白浆。红薯藤蔓铺了满地,叶子太密了,不透风,王秀芬说再长长就要掐了。

“妈,你说水退了,咱们能回去吗?”林雪梅蹲在地头,手里捏着一根草,把草叶撕成一条一条的。

王秀芬在忙着拔草,头也不抬。“能。水都退了,怎么不能回去。”

“黑土岭的防空洞,不知道还在不在。”

“在。”王秀芬直起腰,把拔下来的草堆在地头,“防空洞结实,水冲不垮。”

林雪梅把撕碎的草叶丢在地上,站起来。她看着北边,天黑透了,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北边在哪儿,黑土岭在北边,防空洞在黑土岭的山坡上。水退了,路就能走了。能走了就回去。

第二天,沈弈去找孙婆婆,说要去南边看看。南边他们没去过,水退了以后一直没机会去。孙婆婆说去吧,多带几个人。沈弈叫了石头、老吴和方磊,加上林雪梅和阿大,六个人两条船。

船往南边走。水退了很多,以前全是水的地方现在露出了泥地,泥地上有枯草有碎木有贝壳。船不能直接在泥地上走,还得走水道。水道窄,弯弯曲曲的,两边的泥地越来越高,像两道矮墙。<

走了大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片房子。不是几间散落的房子,是一大片,整整齐齐的排列着,屋顶塌了大半,墙还在。砖墙,青砖,白灰勾缝,有的墙歪了,但没倒。街道也能看出来,宽宽窄窄的,有的地方被淤泥堵住了,有的地方还能走人。

沈弈把船靠在一面矮墙边上,跳上岸。脚踩在泥地上,嘎吱嘎吱响,泥里有碎瓦碎砖,踩上去硌脚。石头也跳上来了,老吴和方磊跟着。林雪梅最后一个上岸,阿大跟在她后面。

这是一个被水淹过的镇子。房子泡了很久,墙上的白灰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的青砖。窗户都烂了,门也没了,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张嘴。有的房子里还有水,没退干净,水面上漂着烂木头烂草。有的房子干了,地上全是淤泥。淤泥很厚,踩上去陷到脚踝,拔出来费劲。

方磊走了一会儿,骂了一声。“这破地方,什么也没有。”

老吴没说话,蹲在一面墙根底下,用手扒开淤泥,扒出来一块砖。砖是完整的,青灰色的,棱角还在。他用手把泥擦掉,放在一边。又扒,又扒出一块。扒了十几块,堆成一堆。

“砖能用。”老吴说。

石头在一间大房子里找到了一口锅,铁锅,倒扣在淤泥里,锅底破了一个洞,锅沿缺了一块,但锅身还在。他把锅翻过来,把里面的泥掏干净,拎起来看了看,说补一补能用。

方磊在另一间房子里找到了一个木箱子,箱子泡烂了,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他蹲下来扒拉,扒出来几把生锈的菜刀,几把铁勺,一把铲子。菜刀磨一磨能用,铁勺掰直了能用,铲子锈得厉害,但铲头还在。

林雪梅走在街上,两边的房子一间接一间。她停下来,看着一间比较大的房子,门脸宽,门口还有两级台阶。台阶上的淤泥被水冲掉了一些,露出下面的青石板。她走上去,站在门口往里看。里面很暗,看不太清,但能看见墙上挂着什么。她走进去,阿大跟在她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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