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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船上有渔网(1 / 4)

林雪梅站在水里,水没到大腿,凉丝丝的,但不冰。她低头看着水面,能看见自己的脚趾,脚趾陷在泥里,泥是黑的,很细,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她动了动脚趾,泥浆冒上来,浑浊了一小片。

阿大站在岸边,手里拿着鱼叉,没有下水。他站在那里,影子落在水面上,被波纹揉碎了。

“主人,该回去了。”他说。

林雪梅没动。她看着远处那根桅杆,桅杆又高了一些,能看见桅杆顶端的铁环了。铁环锈得厉害,红褐色的,上面还缠着一截烂绳子。绳子泡在水里太久,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灰扑扑的,像死蛇一样挂在那里。

“阿大,你上次说那艘船是渔船,你怎么知道是渔船?”

阿大想了想。“船上有网。渔网,烂了,挂在船舷上。”

林雪梅没再问。她从水里走出来,脚上的泥洗干净了,脚底板被泥里的碎贝壳划了几道口子,不深,但火辣辣地疼。她蹲下来,用手把脚上的泥擦干净,穿上鞋。阿大站在旁边,等她穿好鞋,转身往回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踩在泥地上,脚印一行深一行浅。

回到住处,王秀芬正在晒萝卜条。竹席上的萝卜条已经晒了两天,表面干了一层,里面还是湿的。王秀芬用手捏了捏,说再过三天就能腌了。她让林雪梅帮忙把竹席抬到太阳更足的地方,两个人一人抬一头,把竹席搬到空地上。

“这片地,以前孙婆婆说是个打谷场。”王秀芬把竹席放好,用手拍了拍上面的芦苇秆,“场院大,太阳从早晒到晚,晒什么都快。”

林雪梅看着脚下的泥地,这片空地在岛中间,地势高,水淹不到,土被踩得很实,硬邦邦的,脚踩上去不陷。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土面上有一层细碎的沙粒,太阳一照,亮晶晶的。

“那边又有一片地露出来了。”林雪梅指了指岛东边的那片新地。

王秀芬看过去,眯着眼睛,她在黑土岭种了大半辈子地,看地的眼光很准。“那片地不行,沙太多,存不住水,种花生还行,种菜不行。”她顿了顿,“种红薯也成,红薯不怕沙地。”

林雪梅站起来,往东边那片新地走。阿大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鱼叉,鱼叉的尖头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新地在岛东边最边缘处,水刚退下去,泥还是湿的,脚踩上去吱吱响。林雪梅蹲下来用手挖了一把泥,泥里有沙子,很多沙子,粗粗的,硌手,泥也是黑的,但黑得不匀,一块黑一块黄,像得了病。

“沙地。”阿大蹲在她旁边,也挖了一把泥。

林雪梅把泥丢掉,拍了拍手上的沙。她站起来,看着这片沙地,沙地不小,有四五亩,但种不了什么好东西。花生爱沙地,红薯也凑合。她想起王秀芬说的,种花生吧。

回去的路上,碰见老赵。老赵扛着一把锄头,锄头是新做的,锄头是石头片磨的,绑在木棍上,绑得很紧。他看见林雪梅,停下来,把锄头从肩上拿下来,柱在地上。

“林姑娘,东边那片沙地,种花生?”

林雪梅点头。“种花生。”

“花生种够不够?”

“够。”

老赵哦了一声,扛起锄头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花生种的时候,得拌点草木灰。防虫。”

林雪梅说好。

老赵走了。阿大看着他的背影,歪了歪头,像是在记住什么。

下午,沈弈带着石头和老吴去西边探路。他们带了三条船,每条船坐两个人,船上装着网、鱼叉、石刀、树皮绳,还有几块干粮。干粮是王秀芬用红薯面做的饼子,硬邦邦的,咬一口硌牙,但顶饿。

林雪梅站在码头上看他们走。船越划越远,人和船变小了,变成几个黑点,然后被薄雾吞没了。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什么都看不见,才转身回去。

阿大没有跟去。他蹲在岸边,手里拿着沈弈给他削的那根鱼叉,在磨。磨刀石是一块扁平的青石,他沾了水,一下一下地磨,鱼叉的尖头磨得很亮,倒刺也磨利了。他用拇指试了试尖头,扎了一下,冒出一滴血,他看了看那滴血,用嘴吮了一下,继续磨。

“阿大,你不跟沈弈他们去?”林雪梅走过去。

阿大摇头。“不去。主人不去,阿大不去。”

林雪梅没说话,蹲在他旁边,看他磨鱼叉。磨刀石被水浸湿了,鱼叉磨过的时候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像蚕吃桑叶。她想起了黑土岭的春天,蚕农们挑着蚕筐从门前走过,桑叶的清香飘满整个村子。

“主人想家了。”阿大忽然说。

林雪梅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眼睛。”阿大头也不抬,“主人眼睛在看很远的地方,不是看水,是看以前。”

林雪梅没说话。她确实在想黑土岭,想那个小院子,想院门口那棵老槐树,想树下面的石墩子,想蹲在石墩子上晒太阳的猫。那只猫是隔壁张婶家的,黄白花的,肥得很,整天就知道睡,睡醒了叫几声,吃了饭又睡。极寒来的时候,那只猫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也许冻死了,也许跑了。她希望它跑了。

鱼叉磨好了。阿大把它举起来,对着太阳看。阳光照在鱼叉的尖头上,闪了一下,亮得刺眼。

“好了。”他说。

傍晚,沈弈他们回来了。船靠了岸,沈弈第一个跳下来,裤腿湿了半截,脸上有泥,头发上有草屑。石头跟在后面,脸色有些白,嘴唇干裂,手里提着一串鱼,鱼不大,但很多,有十来条。老吴最后一个下船,把船拴好,从船上搬下来几块木板,木板是松木的,很干,没有腐烂,能打家具。

“西边水退了很大一片。”沈弈蹲在岸边,用手捧水洗了洗脸,“地比这边大多了,一眼望不到边。”

林雪梅递给他一块干饼子。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得很慢,一边嚼一边说:“那边以前是个镇子。房子都塌了,但地基还在。砖头、瓦片、碎陶瓷,满地都是。”

石头把鱼放在地上,蹲下来整理渔网。网里有很多水草和碎贝壳,他把网抖了抖,水草掉出来,贝壳掉出来,网眼上还挂着几条小鱼,已经死了,他掐掉鱼头,把鱼肉扔给等在旁边的大黄猫。

猫是岛上的野猫,瘦得皮包骨,眼睛很亮,动作很快。它叼起鱼肉跑到墙角蹲着吃,吃完了舔舔嘴,又回来蹲在石头旁边等。

“老吴找到了一口井。”沈弈吃完了饼子,站起来,“井很深,没干。井水是清的,能喝。”

林雪梅心里一动。“井水能喝?”

沈弈点头。“带回来一瓶。”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陶瓶,瓶口用木塞塞着,递给林雪梅。

林雪梅拔开木塞,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很清,没有怪味,咽下去之后嘴里有一丝甜。她想起自己的那口井,井水也是甜的。不是糖的甜,是那种干净的、清透的甜。

“井在哪儿?”

“镇子中间。以前可能是个大院,地基比别的房子都高。水退了,井露出来了,井口用石板盖着,我们撬开石板的。”

林雪梅把陶瓶还给沈弈,沈弈没接,说让她留着。

晚上,孙婆婆煮了一大锅鱼汤,加了老吴在镇上找到的干海带。海带是干货店里的,被水泡过,又晒干了,干巴巴的发黑,但煮出来的汤很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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