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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以前这里是打谷场(1 / 2)

林雪梅站在岸边,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像是有人用树枝在泥地上反复划拉,一笔一划,刻出深深的痕迹。她低头看着脚下那片新露出来的泥地,黑褐色的,踩上去软绵绵的,脚底陷进去半寸,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她故意把脚抬起来,看着那个印子,边缘整齐,纹路清晰,像用模具压出来的。

阿大从身后走过来,手里拎着那双草鞋。草鞋是王秀芬用芦苇编的,编了三双,林雪梅一双,阿大一双,她自己一双。阿大不习惯穿鞋,光着脚走了两天,脚底板磨出了厚厚的茧子。王秀芬看见了,硬把草鞋塞给他,他穿了半天,又脱了,说穿鞋不会走路。

“主人,那边。”阿大指了指岛西边的一片新露出来的泥地。

林雪梅跟着他走过去。那片泥地比东边的大,也比东边的平,像一块被人仔细平整过的打谷场。泥地尽头露出几截矮墙,砖头砌的,灰扑扑的,上面长满了青苔。林雪梅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砖头,砖头很硬,没有风化,用手指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

“以前这里有房子。”她说。

阿大蹲在她旁边,也用手摸了摸砖头。“房子塌了。墙还在。”

林雪梅站起来,环顾四周。这片泥地有四五亩大,如果水全退了,至少能开出七八亩地。七八亩地,种上庄稼,够岛上的人吃一整年。她想着那些庄稼,脑子里出现了一片黄澄澄的麦田,风吹过,麦浪翻滚,像金黄色的水。

孙婆婆拄着拐杖走过来,站在泥地边上,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她的拐杖是沈弈用松木削的,杖头磨得很光滑,被她握出了包浆。她看了很久,才开口。

“这片地,以前是村子的打谷场。”孙婆婆的声音沙沙的,像是砂纸在磨木头,“场边上有几间库房,存粮食用的。库房塌了,墙还在。”她用拐杖指了指那几截矮墙,“那是库房的东山墙。我嫁过来那年,库房刚翻修过,瓦是新的,红瓦,太阳一照,亮得晃眼。”

林雪梅没说话。她不知道孙婆婆是哪儿嫁过来的,也不知道她嫁过来多少年了。她只知道孙婆婆的男人没了,儿子也没了,儿媳妇带着孙女儿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岛上的人叫她孙婆婆,不是因为她姓孙,是因为她男人的爷爷姓孙,她嫁给了孙家的孙子,就成了孙婆婆。她自己的名字,没人记得。

“打谷场的东边是稻田。”孙婆婆继续说,拐杖指向更远的地方,“一望无际的稻田,秋天的时候,稻穗压弯了腰,风吹过去,哗啦哗啦响,像下雨。”她顿了顿,拐杖在地上戳了一下,“现在都在水底下。”

林雪梅看着那片水。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灰蓝色的天和几朵薄云。她看不见水底下的稻田,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稻茬、稻根、腐烂的稻叶,都在泥里,沤成了肥。等水退了,地露出来了,那些肥就能养庄稼。

“水会退的。”林雪梅说。

孙婆婆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下午,沈弈带着石头和老赵去修船。那条破船在岸边搁了好几天,船底的洞补了又漏,漏了又补,补丁摞补丁,像个破衣裳。沈弈蹲在船边,手里拿着一把木刨,正在刨一块松木板。木刨是石头用石刀削出来的,很粗糙,勉强能用。松木板是从水边漂来的,不知道是哪儿的房子拆了,被水冲过来的。

“这块板子够厚,补船底能用。”沈弈把刨好的木板举起来看了看,板子表面光滑了许多,但还是有些地方凹凸不平。他用手指摸了摸边缘,又用木刨推了几下,才满意地点点头。

石头蹲在船的另一边,用树皮绳编网。他的手指很粗,但很灵巧,绳子在他手心里穿来穿去,不一会儿就编出一张网。网眼不大,能兜住巴掌大的鱼。他扯了扯网边,试了试结实程度,又继续编。

“这网能用了。”石头说。

“先补船,再打鱼。”沈弈头也不抬。

林雪梅走过去,蹲在船边,看着沈弈补船。他把松木板贴在船底的破洞上,用木楔子固定,再用树皮绳绑紧。木楔子是他自己削的,一头尖一头平,钉进木板和船底之间的缝隙里,严丝合缝。

“你以前补过船?”林雪梅问。

“没有。”沈弈说着,又钉了一个木楔子,“但补过鞋。鞋底破了,找块皮子贴上去,钉结实,能穿很久。”

林雪梅看着那块松木板,觉得船和鞋确实有点像。鞋底破了会进水,船底破了也会进水。补鞋和补船的道理是一样的,找块结实的材料,贴上去,钉牢,不漏就行。

阿大从水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条大鱼。鱼很大,比他的手臂还长,鳞片是银白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鱼鳃还在动,一下一下的,嘴巴一张一合。

“主人,鱼。”阿大把鱼举起来。

林雪梅接过鱼,差点没抱住。鱼很重,至少有七八斤,尾巴甩了一下,溅了她一脸水。她把鱼放在地上,用脚踩住,用手掰开鱼鳃看了看。鱼鳃是鲜红的,没有异味,很新鲜。

“这鱼怎么抓的?”林雪梅问。

阿大指了指水边。“它自己跳上来的。跳到岸上,回不去了。”

林雪梅看了看水边,又看了看鱼。鱼身上没有伤口,鳞片也完整,确实像是自己跳上来的。她想起阿大说过,水下面的鱼很多,鱼在水里游,水会响。也许鱼是听见了什么声音,受了惊,就跳上了岸。

王秀芬把鱼接过去,杀鱼的时候,手都抖了。“这么大的鱼,我嫁人以来都没见过。”她刮了鳞,开了膛,掏出一大堆鱼杂,鱼肝有拳头大,鱼鳔有胳膊粗。她把鱼肝洗干净,切成片,用盐腌上。鱼鳔也用盐腌了,挂在树枝上晾着。

“鱼肝油能补身体。”王秀芬说,“以前在黑土岭,有人抓到大鱼,鱼肝都舍不得扔,熬成油,给孩子喝。”

鱼炖好了,汤色奶白,飘着一股浓烈的香味。方磊端着碗,喝了一口,眼睛瞪得溜圆。

“阿姨,这汤怎么这么鲜?”

王秀芬说:“鱼大,鲜味就浓。”

方磊又喝了一口,舍不得放下碗。老吴也端了一碗,喝了一口,没说话,但林雪梅注意到他喝汤的时候眯起了眼睛,那是他高兴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

林雪梅自己也喝了一碗。汤很浓,很鲜,喝下去之后胃里暖暖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化开了。她把鱼骨头嚼碎了咽下去,鱼骨头很软,不扎嗓子,嚼起来像脆骨。

阿大不吃鱼骨头,他把鱼骨头收集起来,用石头砸碎,磨成粉,撒在菜地里。菜地里的白菜已经出苗了,嫩绿嫩绿的,叶子像蝴蝶的翅膀,在风里轻轻摆动。萝卜又大了一圈,露出土面的部分有鸡蛋粗了,白生生的,上面有些细小的裂纹。菠菜也出苗了,叶子是深绿色的,厚厚的,摸上去很滑。

王秀芬蹲在菜地里,用手摸了摸菠菜叶子。“这菠菜,长得好。”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比黑土岭种的还好。”

林雪梅蹲在她旁边,也摸了摸菠菜叶子。叶子很嫩,很滑,像绸缎一样。她趁王秀芬低头拔草的时候,从空间里取了一点井水,洒在菠菜根上。井水渗进土里,土的颜色深了一块,很快就被周围的干土吸干了。

“妈,明天咱们再开一垄地,种点葱。”林雪梅说。

王秀芬抬头看了她一眼。“葱种哪儿来?”

“我那儿有。”

王秀芬没再问,低头继续拔草。

晚上,孙婆婆又开了一次会。这回人来得特别齐,连那几个不爱出门的老头老太太都来了。孙婆婆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那张树皮地图。地图上又多了几个圆圈和几条线,是石头这几天画的。<

“水退了。”孙婆婆说,“地出来了。今天我去看了西边那片泥地,至少有五亩。东边还有三亩,北边有两亩。加起来十亩地。”她顿了顿,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十亩地,种好了,够我们吃一年。”

老赵站起来。“种什么?”

“种玉米、种高粱、种红薯、种白菜、种萝卜。”孙婆婆掰着手指头数,“一样种一点,不能光种一样。万一哪样没长好,还有别的。”

有人问:“种子够吗?”

孙婆婆看了林雪梅一眼。林雪梅说:“种子够。白菜、萝卜、菠菜、葱、玉米、高粱、红薯、花生,都有。”

屋里安静了几秒。老赵挠了挠头。“你哪来这么多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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