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水下面有很多鱼（1 / 4）

林雪梅看着阿大手心里的泥，黑黝黝的，在晨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她伸手捏了一点，放在指尖搓了搓，细腻得像是磨碎的面粉，没有沙粒，没有板结，只有纯粹的、肥沃的黏土质感。

“这是好土。”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想到的激动，“种什么都长得快。”

阿大把那把泥放回水里，看着它在水底慢慢散开，像一朵黑色的花。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目光从水面移到林雪梅脸上。“水还会退。”他说，语气像在说太阳还会升起来一样确定。

林雪梅站起来，环顾四周。岛上的人都在盯着水面看，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干脆跪在岸边，伸手去摸那些刚刚露出来的石头。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蹲在一块石头旁边，用手抚摸着石头上的青苔，眼眶红红的。她旁边的老头上个月淹死了，船翻了，人没救上来。她摸石头的样子，像是在摸她老伴的脸。

孙婆婆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最前面，叉着腰，看着水面。“水退了，地出来了。从今天开始，谁都不许闲着。”她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会种地的去开荒，会打鱼的去打鱼，会修船的修船。不会的就学，学不会的就出力。”

没有人反对。

林雪梅回到菜地，王秀芬已经在地里忙活了。她蹲在萝卜垄边上，用手轻轻扒开萝卜周围的土，露出白胖的萝卜身子。萝卜已经有婴儿手腕粗了，白生生的，带着一层细密的绒毛。

“这萝卜，长得也太快了。”王秀芬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喜悦，“我种了一辈子菜，没见过这么快的。”

林雪梅蹲下来帮忙。她把手伸进土里，感觉到土的温度比空气高，暖烘烘的，像是在发酵。她知道这是井水的功劳，但她不会说出来。她只是默默地拔草，松土，把萝卜周围的土堆高一些。

阿大没有来菜地。林雪梅抬头找他的时候，看见他站在岛的最北端，面朝东北方向，一动不动。风吹着他的头发，他的身体像一棵树，稳稳地扎在地上。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水面上有东西，不是岛，不是船，是一根树桩，从水里伸出来，露出水面一截，像是溺水的人伸出的手。

“那是什么？”她问。

“树桩。”阿大说，“下面的地很高，树桩露出来了。”

林雪梅盯着那根树桩看了一会儿。树桩在离岛大约两百米的地方，周围的水面上漂着一些枯枝烂叶，还有一些她看不清的东西。水面上有波纹，一圈一圈的，从那根树桩向四周扩散。

“水底下有鱼。”阿大说，“很多鱼。”<

“你怎么知道？”

阿大指了指水面上的波纹。“鱼在游。碰到树桩，水就动了。”

林雪梅看了好一会儿，果然看见水面上有几道波纹不是从树桩那里来的，是从远处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移动。她想起阿大之前说过，水底下有“很大”的东西。她没有问到底是什么，问了也是白问。阿大也说不清楚，他只是能感觉到。

孙婆婆让人在岛东边开了三亩荒地。说是三亩，其实是估摸的，没有尺子，没有测量工具，就是走几步，插一根树枝，再走几步，再插一根树枝。树枝围起来的地方，就是荒地。荒地原先也是岛的一部分，涨水的时候被淹了，退水之后露出来，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淤泥和碎石。

林雪梅带着王秀芬、李嫂和苏晚晴去翻地。阿大也来了，他一个人顶三个人用。铁锹只有一把，他让给别人用，自己用手挖。他的手比铁锹还好使，插进泥里，一抠就是一大块，翻过来，拍碎，摊平。

苏晚晴蹲在地头，手里拿着一把石刀，在切红薯种。红薯是孙婆婆从地窖里拿出来的，去年秋天存的，一直舍不得吃，留到今年当种。红薯已经发芽了，芽是紫红色的，嫩嫩的，一碰就断。

“红薯好活。”王秀芬一边翻地一边说，“插下去就长，不用费心伺候。”

李嫂在旁边听着，眼圈又红了。林雪梅知道她在想什么。李嫂的男人以前就是种红薯的，在黑土岭的时候，家里有几亩坡地，全种红薯。每年秋天收了红薯，晒成薯干，能吃到第二年开春。

“嫂子，别想了。”林雪梅轻声说。

李嫂擦了擦眼睛，点点头，继续干活。

上午翻了一亩地，下午接着翻。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林雪梅的腰酸得直不起来，手上的水泡破了，疼得钻心。她把水泡用布缠上，继续干。阿大看见了，走过来，把她的铁锹拿过去。

“主人，歇着。”

林雪梅想说什么，阿大已经转身去翻地了。他翻地的速度比她还快，一锹下去，一大块泥翻过来，用锹背拍碎，再用锹头摊平。他干这些活的时候不说话，不抬头，像是在跟地较劲。

傍晚，三亩荒地翻完了。王秀芬把红薯种切成小块，每块带一个芽，埋进土里，用手压实。苏晚晴提着一桶水，一瓢一瓢地浇。林雪梅蹲在垄沟里，把土拍实，拍平。

“红薯种下去，一个月就能长出新薯。”王秀芬站在地头，看着那片刚种下去的红薯地，脸上带着一种踏实的表情，“到时候，就不愁吃了。”

林雪梅站起来，看着那片红薯地。土是黑的，垄是直的，红薯种埋在土里，看不见，但她知道它们在下面。它们会生根，会发芽，会长出藤蔓，会开出喇叭形的花，会把泥土撑开，露出红彤彤的薯块。

她想起以前在黑土岭的时候，每年秋天挖红薯，王秀芬总是挑最大的留起来做种，放在地窖里，盖上干草，怕冻着。那时候她和林小山还小，跟在地里捡红薯，捡到大的就举起来喊：“妈！你看！这个好大！”王秀芬就会笑着接过去，放在筐里。

“想什么呢？”王秀芬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林雪梅摇摇头。“没什么。想起小时候的事了。”

王秀芬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干活。

晚上，孙婆婆让人在空地上生了几堆火，架上锅，煮了一大锅红薯粥。红薯是去年存的最后几个，小的，瘪的，有些地方已经烂了，王秀芬把烂的地方削掉，切成小块，和大米一起煮。粥煮好了，稠稠的，甜甜的，每人分了一碗。

方磊端着碗，喝了一口，眯起眼睛。“阿姨，这粥甜。红薯放得多。”

王秀芬说：“红薯不多了，就这几个。吃完了就没了。”

方磊没再说话，低头喝粥。

英子不会喝粥，王秀芬用勺子一口一口喂她。英子吃得很慢，小口小口的，吃完了还要。王秀芬把碗底刮干净，喂给她。

“姥姥，红薯好吃。”英子说。

王秀芬笑了。“好吃以后姥姥给你种好多好多。”

英子点点头，靠在王秀芬怀里，闭上眼睛。

林雪梅端着碗，坐在岸边喝粥。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她看着水面，心里想着那根树桩。树桩露出来了，水退了。水还会退，地还会露出来。更多的地，更多的田，更多的庄稼。她们会种红薯，种玉米，种高粱，种白菜，种萝卜，种一切能吃的东西。

阿大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竹竿。竹竿是新削的，比之前那根长了一截，也粗了一截，一头削得很尖。

“主人，新的鱼叉。”他把竹竿递给她。

林雪梅接过来，掂了掂。“比以前的重。”

“嗯。粗了，重了，扎得深。”

林雪梅把鱼叉还给他。阿大接过去，把鱼叉插在岸边的泥里，让它立着。月光照在鱼叉上，竹竿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针。

“阿大，你说水下面有鱼，很多鱼，你见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