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活着(1 / 4)
永平十八年,冬月初九。
对于暗营来说,三年不过是日升月落、粥桶抬进抬出、干草堆上多几个少几个孩子的工夫。
但对于那个曾经缩在墙角、站都站不稳的孩子来说,三年是把一个人的样子刻进骨头里的时间。
十九三岁了。
他仍然瘦。暗营里没有胖孩子,能吃上一口饱饭就算命大。
但他不再是那个最弱的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躲,什么时候该冲,知道哪个角落能避风,知道谁手里的饼抢不得。
他学会了一件事——
影七分食的时候,他要站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不是站在他身边,是站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十九很早就发现,影七的眼睛会在人群里找他。只要他在,影七就不会多看别处。
只要他在,影七分到的饼,总会“不小心”掉一半在地上——恰好掉在他脚边。
十九不知道那是不是不小心,他没问。他只是每次都在。
影七十岁了。
三年过去,他长高了一些,但还是很瘦。话少,从不多说一个字。
他就在暗营里待着,有时候练刀,有时候发呆,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坐在角落里,看着院子里的孩子们跑来跑去。
教官说他有天赋,是这块料。影七没应声。
教官说让他争头名,出头了就能早一点离开暗营。影七没说话。
他从不争。
每月分到的那点饼,总有一半会“不小心”掉在地上。
掉的地方也很巧,不是泥坑里,不是人踩来踩去的道上,总是离十九不远,干净的,能捡起来吃的。
十九每次都能捡到。
他捡起来,不急着吃,先抬头看影七。影七从来不看他,端着碗走开了。
十九就捧着那块饼,找一个角落,慢慢吃。吃着吃着,会笑一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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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
冬月刚过,就下了一场大雪。
雪下了三天三夜,暗营的窝棚快被压塌了。
管事派人上去扫雪,扫完东边西边又积了厚厚一层。
没人管了。
反正塌了就塌了,塌了再盖,盖好了再住人——能住进去的,才算活下来的。
十九病了三天。
一开始只是咳嗽,咳得不算厉害,管事没当回事。
暗营里哪天没人咳嗽?咳着咳着就好了,或者咳着咳着就死了,都一样。
第三天夜里,十九开始发热。
热得烫手。
他躺在干草堆上,蜷成小小一团,脸烧得通红,嘴唇却白得吓人。眼睛闭着,眉头皱着,呼吸又急又浅,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旁边的孩子往远处挪了挪。
不是嫌弃,是怕。怕他死,怕他死了之后被拖走,怕他死了之后自己睡的地方沾了晦气。
暗营的孩子都知道,离快死的人远一点。
影七没有挪。
他蹲在十九身边,看了很久。
十九的脸红得不正常,嘴唇在抖,手指蜷着,不知道在抓什么。
影七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惊人,像摸着一块烧红的炭。
他把手收回来,站起身,往外走。
门外,雪还在下。管事住的屋子亮着灯,烟气从门缝里飘出来。影七走过去,站在门口,没有敲门。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没有用。管事不会管的。
暗营里每天都有孩子病死,管事见得多了,早就不当回事。去敲门,只会换来一句“扔出去”。
影七回到窝棚,蹲下,又看了十九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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