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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故纸藏心(1 / 2)

建昭十五年春,萧珏带着影七回九王爷封地看桃花。

这是他们的习惯,每年春天都来,来了就在那棵老桃树下坐一会儿,说说话,或者什么都不说,就坐着。

九王爷走了快十年了,院子里的桃树一年比一年粗,一年比一年高,花开得一年比一年盛。

今年尤其好。满树粉白,压得枝头都弯了,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像一场不停歇的雪。

萧珏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花。他想起很多年前,九王爷站在这里,伸手接住一片花瓣,说“真好”。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懂了。真好,不只是说花好,是说活着真好,说有人陪着真好,说这世上有值得留恋的东西真好。

影七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他看见萧珏的眼眶有些红,没有问,只是走过去,把手轻轻放在他肩上。

萧珏偏头看着他,笑了:“我没事。”

他转过身,闭上眼,风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他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可他觉得,那是九王爷在说——“珏儿,你来了。”

午后,萧珏说:“去书房看看。”

影七跟着他,走进了九王爷生前的书房。

九王爷的书房还是老样子,书房不大,书架占了两面墙,九王爷走后,他让人把这里原样封存了。

案上摆着文房四宝,笔洗里还有干涸的墨渍,像是主人刚刚离开,很快就会回来。

书架上的书没有动过,案上的笔没有收过,甚至连榻边那盏用了一半的蜡烛都没换过。

萧珏走进去,在案前站了一会儿。他伸出手,翻一翻九王爷看过的书,摸一摸他用过的笔,想象他还坐在那里,低着头,看书,或者练字。

萧珏在椅子上坐下,闭上眼。他仿佛能感觉到那个人的温度,淡淡的,凉凉的,像冬天的风。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案角的一摞书上。那是一套《资治通鉴》,翻得很旧了,书页卷着边,里面有很多批注。

萧珏拿起来翻了翻,是九王爷的字,端正、挺拔,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他翻到某一页,看见一行批注——“怀安,此处当细读。”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萧珏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把书放回去,目光往下移,落在案下的抽屉上。他不知道为什么,伸出手,拉开了那个抽屉。

里面很空,只有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没有字,泛黄的纸页,边角有些卷曲,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萧珏把它拿出来,翻开。

第一页,只有几行字——

“永平三年,娶沈氏婉清。她不爱说话,心软,见不得人受苦。今日她在书房陪我批折子,绣了一下午的荷包。我偷偷看了好几眼,她不知道。”

萧珏的心跳漏了一拍。他靠在椅背上,继续往下翻。

“永平五年,她还未怀孕。她哭了很久,我不知如何安慰。我陪她坐着,坐到天亮。她说,王爷,臣妾没用。我说,不急,她摇头,说她一定会给王爷生个孩子。”

“永平六年秋,她每天喝药,扎针,从不喊苦。我心疼,可我说不出口。我只是每天下朝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她。她终于怀上了,她靠在榻上,肚子微微隆起,脸上终于有了笑。她笑起来真好看。”

“永平七年春末,怀安出生了。她走了。稳婆问保大保小,她想都没想就说保小。我让她两个都保,她笑了。她走的时候,还在笑。我一直想,要是当年没那么贪心,只保她,她是不是就不会死?想了十几年,没有答案。”

萧珏的手指微微收紧,翻到下一页。

“怀安体弱,三天两头生病。我亲自照顾他,喂药、擦身、守夜。他很乖,打针不哭,喝药不闹,就是睁着大眼睛看着我,喊‘父王’。我的心就软成一滩水。他娘走的时候,我也没这么怕过。我怕他留不住。”

“永平十三年,怀安走了。六岁。我没赶上。我在宫里,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我抱着他,谁都不让碰。我跟皇兄说,‘皇兄,我什么都没有了’。”

萧珏的眼眶红了。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九王爷每次看他的眼神,那种复杂的、带着很多说不清的东西的眼神。

他以为那是愧疚,现在他知道了,那是思念。

他继续翻。后面的字迹变得潦草,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永平十四年,皇兄让我去西北边军巡查。我本不想去的,哪里都一样。可我去了。”

册子只写到这,萧珏把册子放回抽屉里,关上。

抽屉旁还有个柜子,他很少打开那个柜子。那是九王爷放私人物品的柜子,锁着的,钥匙在萧珏手里,可他从来没有打开过。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敢。他怕打开之后,会看见自己承受不住的东西。

今天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打开。也许是桃花开得太好了,也许是风太暖了,也许是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大了,大到可以承受那些他以前承受不住的东西。

他从怀里取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锁开了。

柜子里没有多少东西。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裳,一件是沈婉清生前穿过的,一件是怀安小时候的,还有一件军服,洗得发白,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最上面。

萧珏的手指在那件军服上停了一下,然后拿起来,放在一边。军服下面,是一张泛黄的纸和一本手札。

上面的纸是一幅画,画的是一个人,骑马,穿铠甲,握刀,眉眼英武,嘴角带着笑。画得不算好,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有些地方线条歪了,可那个人画得很认真,每一笔都像是在描摹什么珍贵的东西。

画的右下角,用很小的字写着:长风,永平十四年秋。是九王爷的笔迹。

萧珏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他把画轻轻放在一旁,拿起那本手札。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过,字迹模糊。

他翻开第一页,是九王爷的字,端正的、沉稳的、一笔一划都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永平十四年春,今日至边城。风大,沙大,天很高。守将周虎粗人一个,说话像打雷。

校场上见一百夫长,骑黑马,跑得很快,把我的帽子吹掉了。他跪在地上,捧着帽子,眼睛很亮,一点也不怕。

问他叫什么,说叫顾长风。长风,好名字。他笑起来很好看。

萧珏的睫毛颤了颤。他翻开第二页。

永平十四年夏,今日长风教我骑马。边城的马和京城的不一样,性子烈,我差点被掀下来。他跑过来,一把抓住缰绳,另一只手按着马脖子,那马就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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