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京华重拾(1 / 2)
萧衍抱着顾长风,在死人堆里坐了一整天。太阳从他头顶移到西边,慢慢沉下去。有人来叫他,他不理。有人来拉他,他不走。
他只是抱着顾长风,像抱着这世上最后一样珍贵的东西。
“长风,”萧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你说过,别怕,有你在。你在吗?”
没有人回答。可风吹过来,吹起他的衣袍,像是有人在轻轻拉他。
萧衍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他把顾长风抱得更紧了一些,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也在。我一直都在。”
月亮慢慢移到了天边,萧衍还坐在那里,抱着顾长风。远处的篝火灭了又点亮,士兵们开始收拾战场,开始清理尸体,开始修补城墙。
没有人敢来打扰他,因为他们都知道,那个人,是王爷的命,现在,命没了。
后来,萧衍把顾长风葬在了边城的山坡上,面朝草原,面朝他们一起看过无数次日落的那个方向。墓碑上只写了三个字——长风归。
他没有哭,他哭不出来了。他的眼泪,在那个黄昏,在死人堆里,就流干了。
萧衍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块墓碑。石头很凉,凉得像那个清晨,他摸到顾长风的脸。
“长风,你骗了我。”萧衍的声音很轻,“你说你会回来的。你没有。”
风吹过来,呜呜地响。
“可我不怪你。”萧衍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泪光,“我知道,你尽力了。”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墓碑,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长风,我走了。你好好歇着。”
他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风从背后吹过来,像是有人在推他,又像是有人在送他。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不想走了。
永平十六年秋,战事彻底结束了。
北狄退了,退得很远,退到了草原深处,退到了连斥候都探不到的地方。
边城的城门重新打开了,百姓们从山里、从河谷里、从各个藏身之处回到家中,开始收拾被战火毁掉的一切。
城墙在修补,营房在重建,倒在血泊里的旗帜重新升了起来,在秋风中猎猎飞舞。
活着的人继续活着,死去的人被埋在城外的山坡上,面朝草原,面朝他们用命守住的这片土地。
萧衍没有走。仗打完了,先帝的旨意催了三遍,让他回京。
他看了第一遍,放在案上,没有动。第二遍来了,他批了“知道了”,还是没有动。第三遍来了,他连批都懒得批了。
周虎不敢催,随侍不敢劝,只有风敢肆无忌惮地吹着他的衣袍,在城墙上哗啦哗啦地响。
他在边城又待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他做了很多事。他把阵亡将士的名册一页一页地整理出来,每个人的名字、籍贯、年龄、家人住址,写得清清楚楚。
他把抚恤银两一笔一笔地核对了,让人送到每一户遗属家中。他把伤残士兵的安置方案拟了又改,改了又拟,翻来覆去地推敲,直到自己觉得妥当了,才封好发往京城。
他每天都会去山坡上坐一会儿。那座坟头已经长了草,不是那种绿油油的、茂盛的草,是贴着地面的、灰扑扑的草,一丛一丛,像是给坟头铺了一层薄薄的毯子。
墓碑上那三个字——“长风归”,被风沙磨得有些模糊了,他用手指描了一遍,把刻痕里的沙土抠出来,让那些字重新清晰起来。
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说“我想你了”,太轻;想说“我恨你”,太假;想说“你怎么就舍得走了”,没用。
所以他什么都不说,就坐在那里,看着天,看着云,看着远处那条顾长风骑马跑过的官道。
有时候坐一会儿,有时候坐一下午,有时候坐到天黑,月亮升起来,他才起身回去。
周虎有一回忍不住了,在城墙下等着他,等他从山坡上下来,迎上去,搓着手,小心翼翼地问:“王爷,您什么时候回京?”
萧衍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没什么表情。周虎的脖子缩了一下,不敢再问了。
萧衍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没有回头。“等边城的事都安顿好了,我就走。”
周虎愣住了。他以为王爷会说“不走了”,或者“再等等”。他没想到王爷会给他一个期限。
边城的事终于都安顿好了。城墙修好了,比从前更厚、更高;营房建好了,比从前更结实、更暖和;百姓们安顿好了,该领的抚恤领了,该分的田地分了,该建的房子建了。
萧衍站在城墙上,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他待了两年半的土地。
风还是那个风,沙还是那个沙,草原还是那个草原。可他知道,他该走了。
他走的那天,让人不要送,说不用。周虎不听,带着人在城门口等着。萧衍骑马出来,看见那黑压压的一群人,勒住了马。
“王爷!”周虎喊了一声,声音很大,大到城墙上的人都听见了。他带着所有人齐刷刷跪了下去。
萧衍看着那些跪着的人,看着那些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被战火熏得黝黑的脸,看着那些眼睛里亮晶晶的、忍着没掉下来的泪。
他忽然想起,两年半前他来到这里的时候,这些人也是这样跪着,眼里是敬畏、是好奇、是小心翼翼。现在,他们眼里是不舍。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策马走了。
他走得很慢,比来时慢很多。他走走停停,看见一棵好看的树,停一会儿;看见一条小河,停一会儿;看见一片开花的草地,停一会儿。
随侍跟在后面,不敢催,也不敢问。他知道王爷在等什么,等一个人从后面追上来,笑着说“大哥,我回来了”。可那个人,不会来了。
永平十七年春,萧衍回到了京城。离开了三年,京城还是那个京城。
萧衍站在王府门口,看着那扇朱漆大门,看了很久,然后萧衍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那棵桃树开得正盛。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像一条粉色的地毯,萧衍没有停留,他稍事休整后,直接进了宫。
御书房里,先帝正在批折子。李内侍进来禀报,说九王爷到了。先帝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让他进来。”
萧衍走进去,跪下:“臣弟参见皇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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