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归去来兮(1 / 2)
永平十四年秋,边城的叶子黄了。
顾长风收到信的时候,正在校场上练刀。他收了刀,用袖子擦了把汗,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就笑了。
他认得那个字,是他娘托人写的,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认真。
第二天,顾长风来找萧衍。
萧衍正在屋里看边关的防务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顾长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封信,脸上是那种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子。
“进来。”萧衍说。
顾长风走进来,站在他面前,把信递过去。萧衍接过来,展开,看了起来。
信的内容很简单——娘身体不好,盼他回去成亲,留个后。
他都二十三了,再不娶,怕这辈子打光棍。信的最后一句是:“儿啊,娘想抱孙子了。”
萧衍把信折好,递还给顾长风。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防务图,图上标注着山川河流,密密麻麻的,可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什么时候走?”他问,声音很平。
顾长风沉默了片刻:“就这两天。”
萧衍点了点头:“也好。”
屋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风穿过窗棂,吹得桌上的纸沙沙作响。顾长风站在那里,没有走,也没有说话。
萧衍低着头,看着那张防务图,手指无意识地在图上画着圈。他知道顾长风在看他,可他没有抬头。他怕一抬头,脸上的表情会出卖他。
“王爷。”顾长风忽然开口。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后只是咧嘴笑了:“我回来给您带喜酒。”
萧衍看着他那张笑脸,嘴角弯了弯,也笑了:“好。”
顾长风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萧衍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一动不动。顾长风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他好像应该说点什么,可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长风走的那天,萧衍去送他。边城的城门很低,黄土夯成的,风一吹,尘土飞扬。
顾长风骑在那匹黑马上,穿着他那身洗得发白的军服,腰间挂着刀,背上背着包袱。他的马鞍旁边还挂着一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是路上吃的干粮。
萧衍站在城门口,看着他。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沙土的气息,吹得萧衍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顾长风。
顾长风勒住马,低头看着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声音很大,大到城墙上的人都听见了:“王爷,等我回来,给你带喜酒!”
萧衍看着他那个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他怕一开口,声音会抖。他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算是笑。
顾长风看着他那个笑,愣了一瞬,然后,挥了挥手,策马而去。马蹄扬起一阵尘土,在阳光下飞舞。
萧衍站在城门口,看着顾长风策马远去,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天边。
风吹过来,卷起一阵尘土,迷了他的眼。他抬手揉了揉,手指沾到了湿意。不是泪,是风沙。他对自己说,是风沙。
顾长风走后,边城的日子变得很慢。萧衍每天照常巡查防务,照常看兵册粮册。可他觉得,什么都变了。
校场上没有了顾长风骑马的身影,伙房里没有了顾长风端着碗大口扒饭的声音,院子里没有了顾长风练字时咬着笔杆的憨态。
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喝酒,一个人看月亮。月亮还是那么圆,那么亮,可他觉得,它没有以前好看了。
他回到院子,坐在廊下,倒了一碗酒。酒还是那种酒,烈,辣,可他觉得,它没有以前好喝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又放下。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带走了。
周虎实在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问:“王爷,您是不是想回京了?”
萧衍愣了一下,然后摇头。周虎不明白,不是想回京,那为什么整天闷闷不乐?他不敢问,只是悄悄在饭菜里多加了些萧衍爱吃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天走了,冬天来了。边城的冬天比京城冷得多,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雪下起来就没完没了,一夜之间能把整个边城埋成白色。
萧衍裹着大氅,站在城墙上,看着北方的雪。雪很大,一片一片,像是有人在天上撕棉花。远处的草原被雪覆盖了,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想,顾长风那里下雪了吗?他那里比边城更靠南,应该没有那么冷。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服,会不会冻着?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他是王爷,他是百夫长。他不该想这些。
那一年,萧衍在边城过了一个人的年。他没有回京城,先帝让人送来了年礼,他看了一眼,让人收进库房。
除夕那天,营里杀了猪,炖了肉,士兵们热热闹闹地围在一起吃年夜饭。
周虎来请他,他说不去了,让人把饭菜送到院子里。他一个人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壶酒,几个菜。
他端着酒碗,看着院中的一片黑暗,忽然想起两个人坐在这里喝酒,顾长风说着他小时候的事,说着他娘做的臊子面,说着他想生个儿子叫顾言。
萧衍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酒很烈,呛得他直咳嗽。他放下碗,靠在廊柱上,看着天。云很厚,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只有风,呜呜地吹着,像有人在哭。
他又想起了沈婉清。想起她死的那天,握着他的手,说“保小”。他想起怀安。想起他站在桃树下,仰着头,说“父王,好看”。
萧衍闭上眼,把脸埋在掌心里。他的肩膀在抖,可他没出声。风呜呜地吹着,像是在替他哭。
那个年,他过得很冷清。没有人陪他喝酒,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喊他“大哥”。
他一个人看着北方的雪,喝了一壶又一壶的酒。喝到后来,他有些醉了。他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雪地,忽然想起顾长风说过的话——“心里装不下的东西,风一吹就散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就这样吧。做朋友就好。做朋友,就不会失去。做朋友,就不会疼。做朋友,就可以一直看着他,一直听他喊“大哥”,一直在他身边,不远不近。
他靠在城墙上,闭上眼。风从北方吹过来,带着雪沫,落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他没有动,就那么坐着,坐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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