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桃花再落(2 / 2)
怀安躺在榻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半睁着,看见他,喊了一声“父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萧衍的心猛地揪紧了。他坐在榻边,握着怀安的手,那只手滚烫滚烫的,烫得他心里发慌。太医来了,诊了脉,脸色凝重。
“王爷,小世子这是风寒入里,来势汹急。臣开个方子,先退烧。”
萧衍点头,让人去煎药。他守在榻边,握着怀安的手,怀安烧了三天三夜,萧衍守了三天三夜。
他不让别人靠近,自己喂药、擦身、换帕子。怀安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喊着“父王”,他就握着怀安的手,一遍一遍地说:“父王在,怀安不怕。”
第四天,怀安的烧退了。萧衍以为好了,以为这一关过去了。他靠在榻边,闭了闭眼,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第五天,怀安又开始咳。不是普通的咳,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咳,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萧衍抱着他,拍着他的背,怀安的小脸憋得通红,喘不上气。
太医说,烧退了,可寒气入了肺,要慢慢调。萧衍问要多久,太医说,不好说。萧衍没有说话,只是把怀安抱得更紧了一些。
第十天,怀安病重了。太医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砖,声音在抖:“王爷,小世子这病……臣无能为力了。”
萧衍的脸白了。他看着榻上那个小小的、瘦瘦的身体,看着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看着那双半睁着的、已经没有光的眼睛。
“再治。”萧衍的声音很平,“治不好,本王要你的脑袋。”
那天萧衍在宫里。先帝召他议事,说西北军务吃紧,让他去兵部走一趟。
他本不想去,可又想着快去快回,他在宫里待了一个时辰,等他赶回来的时候,怀安已经走了。
他推开门的瞬间,看到奶娘跪在地上哭,嬷嬷跪在地上哭,太医跪在地上哭。没有人敢看他,没有人敢说话。
怀安躺在榻上,盖着被子,只露出一张小脸。那张脸很白,很安详,像是睡着了。可萧衍知道,他不是睡着了。
他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怀安的脸,很凉。他掀开被子,把怀安抱起来,抱在怀里。怀安的身体已经有些僵了,可他抱着,不肯松手。
“都出去。”他的声音很平。
屋里的人愣了一下,然后一个接一个地退了出去。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下萧衍和怀安。
萧衍抱着怀安,低着头,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很小,五官已经长开了些,眉眼像沈氏,鼻子像他,嘴巴像沈氏。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轻。
“怀安,父王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
“父王回来晚了,你等很久了吧?”
没有人回答。
“你不是说要等父王回来,给你讲大将军的故事吗?父王今天在宫里,看见一幅画,画上有一个大将军,骑着马,拿着枪,可威风了。父王把画带回来了,你看看。”
没有人回答。
萧衍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一滴,两滴,三滴,落在怀安的脸上,顺着他的脸颊滑下去,像是他在哭。
“怀安,”萧衍的声音在抖,“你睁眼看看父王。”
怀安没有睁眼。
“就一眼。”
没有。
萧衍低下头,把脸埋在怀安的颈窝里。怀安的身上还有奶香味,淡淡的。他闻着那个味道,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喘不上气。
后来的人说,那天萧衍抱着怀安的尸体,谁都不让碰。他坐了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不说话。
先帝来了,站在门口,“九弟。”先帝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很低,很沉,“开门。”
萧衍没有动。
“朕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萧衍抬起头,看着那扇门。门是关着的,可他知道,先帝就站在门外。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皇兄,我什么都没有了。”
门外沉默了很久。然后先帝的声音又响起来,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孩子:“你还有朕。”
萧衍低下头,看着怀安的脸。那张脸已经没有了血色,白得像纸。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怀安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每一处都摸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把怀安放回榻上,替他盖好被子。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打开门。
先帝站在门口,看着他。萧衍的脸白得像纸,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可他没有哭,一滴泪都没有。
先帝看着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九弟,朕在。”
萧衍看着先帝,摇了摇头,怀安没了,沈婉清没了。他活着,可他不觉得自己还活着。
后来的很多年里,萧衍每次路过怀安的房间,都会停下脚步。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空荡荡的榻,看着那些还没来得及收走的玩具,看着墙上那幅他画的桃花。他站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他不哭。他哭不出来了。他的眼泪,在怀安走的那天,就流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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