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伴驾(1 / 2)
天蒙蒙亮,萧砚醒了。
他睁开眼,看着陌生的帐顶,恍惚了一瞬——木头房梁,粗布帐子,不是魏王府那顶绣着金线蟠龙的天青帐。
他愣了愣,然后想起了昨夜的事。
客栈,刺客,满地尸体,那个比他高了很多的年轻皇帝,那碗热汤面。
他偏过头,看见赵铁还守在门口,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板,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打盹打得辛苦。
萧砚看了他片刻,没有叫他,只是轻轻坐起身,把身上那件半旧的青衫拢了拢,靠着床头,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他觉得自己这步路走对了。
从封地逃出来的时候,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也许被刺客杀死,也许被皇帝的侍卫拿下,当成要挟父亲的筹码。
他想了很多种可能,每一种都很糟。可他还是在夜里翻墙逃了出来,带着赵铁跑了三天三夜。
萧砚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魏王府的模样。
很大,很气派,朱门铜钉,石狮威严。可那座府邸里,本是没有他的位置的。
他的母亲是魏王府的一个侍女,父亲有一次喝醉了,在花园里撞见了她,就……事后父亲甚至不记得她的脸。
母亲怀了他,肚子大起来的时候,父亲大发雷霆,要灌她落胎药。是祖父拦住了。祖父说,生下来再说。
于是他被生下来了。
他记事起就住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里,一间小小的耳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伺候他的只有一个老婆子,耳朵不好使,腿脚也不利索,可那是唯一会对他笑的人。
他的母亲,他几乎没有见过。听老婆子说,母亲生他的时候伤了身子,没出月子就被赶出了王府,从此杳无音讯。
父亲更不用说了,他一年见不到父亲几次,每次见到,父亲都是一副醉醺醺的模样,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只路边的野狗——嫌弃,厌恶,恨不得没有生过。
祖父倒是不嫌弃他,可也不在意他。祖父在意的只有一件事——魏王的爵位能不能传下去。
他八岁那年,府医查出父亲再难有子嗣。从那一天起,他被从那个偏僻的耳房里拎了出来,换了衣裳,换了住处,换了伺候的人。
祖父开始让他读书,教他规矩,教他如何当一个世孙。可他看得出来,祖父看他的眼神,和看一只配种的良驹没什么区别。
他只是一个工具,一个让魏王爵位不至于断绝的工具。
他十岁的时候,祖父开始让他参与一些府里的事务。
他做得很认真,每一件事都做得妥妥帖帖,祖父说他是可造之才。父亲却不高兴,说他“太露锋芒”。
他把父亲的话记在心里,从此收敛了许多,该藏的时候藏,该露的时候露,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知道,在这个家里,他不能太强,也不能太弱。太强了,父亲会忌惮;太弱了,祖父会失望。
他得像走钢丝一样,小心翼翼,一步都不能错。
然而他没有想到,祖父会蠢到那种地步。
那几个门客一来,祖父就像被灌了迷魂汤一样,天天想着“京城空虚”“有机可乘”。他劝过,不止一次。
他说皇帝御驾亲征是为国为民,他说北狄未平就内乱是自毁长城,他说大周的江山是太祖皇帝一刀一枪打下来的,不是靠趁人之危抢来的。祖父不听。
他去找父亲,父亲在喝酒,挥了挥手,说“你祖父自有分寸”。
分寸?他冷笑,祖父要是有分寸,就不会在漕运改制的时候使绊子,就不会被顾言一通收拾还不长记性。
他眼睁睁看着祖父一天天往死路上走,看着那些门客上蹿下跳,看着王府的兵马悄悄调动。
他知道,再不行动,他就完了。不是魏王府完了,是他完了。
祖父败了,皇帝会杀祖父,会杀父亲,会杀魏王府所有的人。而他,作为魏王府的世孙,也逃不掉。
所以,他来了。他把命押在这条路上,押在那个只见过画像的年轻皇帝身上。
现在他坐在这个简陋的客栈里,看着窗外的晨光,听着隔壁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忽然觉得,自己押对了。
隔壁房间里,萧珏正在穿衣服。影七帮他系腰带,手很稳,系得很紧。萧珏低头看着那只手,忽然说:“七哥哥,你觉得那个孩子怎么样?”
影七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系:“还行。”
萧珏笑了:“还行是什么意思?”
影七系好腰带,直起身看着他:“有胆量。有脑子。知道自己要什么。”
萧珏挑眉:“你这么看好他?”
影七没有回答,只是把外袍拿过来,帮他穿上。萧珏伸着胳膊让他穿,嘴里还在说:“你快说,为什么看好他?”
影七的手又顿了一下。萧珏看着他的表情,笑得更厉害了:“就因为他昨天看起来像我吗?”
影七帮他穿好外袍,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下,然后说:“今天也像。”
萧珏笑出了声,伸手捏了捏影七的脸:“七哥哥,你什么时候学会说好听话了?”
影七没有躲,只是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萧珏凑过去在他唇上啄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吧,去看看那个孩子。”
萧砚听见敲门声的时候,正对着铜镜整理头发。他手忙脚乱地把木簪插好,转过身,门已经开了。
萧珏站在门口,逆着晨光,像一尊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他穿着玄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
“陛下。”他跪下,动作很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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