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归去(1 / 2)
九王爷是在第三日清晨醒来的。
彼时萧珏正趴在榻边打盹,手还握着九王爷的手,握了三日,没有松开过。影七站在他身后,也站了三日,没有离开过。
帐外的天刚蒙蒙亮,晨光从帐缝里漏进来,落在九王爷脸上。他的睫毛动了动,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帐顶。灰色的粗布帐顶,不是他封地卧房里那顶绣着云纹的绸帐。
他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了所有的事——雄关,北狄,那把弯刀,萧珏的眼泪。
他偏过头,看见了趴在榻边的萧珏。那孩子瘦了很多,眼下青黑一片,嘴唇干裂,眉头皱着,连睡着了都在担心。
九王爷看了他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落在萧珏头上。那动作很轻,轻得像风。
萧珏一下子醒了。他抬起头,对上九王爷的眼睛,那双眼睛半睁着,有些浑浊,可那里面有光,很柔,像冬日里最后一点暖阳。
萧珏愣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来。
九王爷看着他,嘴角弯了弯:“瘦了。”
两个字,很轻。萧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忍了三天的眼泪,在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差点决堤。
“皇叔,”他的声音有些哑,“你感觉怎么样?”
九王爷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不太好。”
萧珏的手指猛地收紧。九王爷感觉到了,他轻轻拍了拍萧珏的手背:“别担心,我知道自己的身子。”
萧珏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看着他那双浑浊的、却依然温和的眼睛,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碎,一片一片,碎得他喘不过气。
“太医说,”萧珏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自己都不信的事,“好好养着,会好的。”
九王爷看着他,没有说话。那目光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平静得让萧珏觉得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谎话。
过了很久,九王爷开口:“珏儿,我想回封地。”
萧珏的睫毛颤了颤。
“我在那里住了几年,”九王爷的声音很轻,像是风一吹就会散,“那里的桃花,每年春天都开得很好。今年应该也开了。”
萧珏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亮起的光,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他点了点头:“好。朕送皇叔回去。”
九王爷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疲惫,还有一点期待。
九王爷见顾言,是在当日下午。
萧珏出去用膳的时候,顾言跪在帐外,已经跪了半个时辰。
他听说九王爷醒了,就来了,他不敢进去,因为他不知道进去之后该说什么,他只知道,他要跪在这里,等。
帐帘掀开了。影七走出来,低头看着他:“九王爷让你进去。”
顾言抬起头,看着影七,影七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顾言站起身,膝盖有些发软,他稳了稳,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内光线很暗,药味很浓。九王爷靠在引枕上,脸色苍白如纸,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西北的月光。
他看着顾言走进来,看着他在榻前跪下,看着他垂着头、攥着拳、浑身都在发抖的样子。
九王爷看了他很久,然后开口:“你长得很像你父亲。”
顾言的睫毛颤了颤,抬起头,看着九王爷。九王爷的眼睛里有光,很柔,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你父亲叫顾长风,”九王爷的声音很轻,“西北边军,骁骑营的一个百夫长。我认识他的时候,他二十三岁,和你现在差不多大。”
顾言的喉结动了动。
“他骑马骑得很好,射箭也射得很好。”九王爷的嘴角弯了弯,“我第一次见他,是在校场上。他骑着一匹黑马,从我面前跑过去,带起一阵风,把我的帽子都吹掉了。”
顾言的眼眶红了。
“后来我和他成了朋友。”九王爷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教他读书,他教我骑马。他说,等仗打完了,要回老家种地,娶一个媳妇,生一个儿子。”
他顿了顿,“他说,儿子要叫顾言。言而有信的言。”
顾言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跪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他没有出声,可他的肩膀在抖。
九王爷看着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像是很多年前,他拍顾长风一样。
“你不必自责,”九王爷说,“我守住了长风的儿子,我能坦然去见长风了。”
顾言抬起头,看着九王爷,看着他那张苍白的、带着笑意的脸,看着他那双浑浊的、却依然温和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他只是跪在那里,哭着,像很多年前,他父亲战死沙场时一样。
九王爷看着他,笑了:“别哭。你父亲不喜欢人哭。”
顾言用袖子擦了擦脸,可眼泪怎么都擦不干。
九王爷收回手,靠在引枕上,闭着眼,嘴角还弯着:“去吧。我累了。”
顾言叩首,额头抵在地上,抵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的那一刻,他听见九王爷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长风,你的儿子,很好。”
顾言站在帐外,泪流满面。
建昭六年四月廿四,大军分路。
镇国将军李策率主力押北狄质子班师回朝。旌旗猎猎,马蹄声声,仅剩的四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往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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