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高人(1 / 2)
建昭元年春。
旨意发出去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里,各地举荐的郎中来了十几批,有的白发苍苍,有的正值壮年,有太医院举荐的,有地方官员呈报的,有毛遂自荐的。
萧珏每一批都亲自见,每一张方子都亲自看。可没有一个人能真正让他找回记忆。
第一批来的,是太医院自己举荐的几个民间郎中。他们翻了半天方子,面面相觑,最后跪在地上说“草民无能”。萧珏摆了摆手,让他们退下。
第二批来的,是江南一个颇有名气的世家名医,据说祖上做过御医,见过无数奇症。
他看了忘忧散的配方,沉吟良久,说此药用药奇特,他从未见过。萧珏问:“能解吗?”他摇了摇头。萧珏没有说话,让人送他出去。
第三批、第四批、第五批——每一批来的时候,萧珏的眼睛里都有一点光。可每一批走的时候,那光就暗一些。
到第十一批的时候,萧珏已经不怎么说话了。他坐在御书房里,看着那些郎中一个一个进来,又一个一个出去。
也有郎中说能解的,给了方子,可那方子试了一张又一张,每一张都写满了药材,每一张都言之凿凿,然而没有一个能解。
影七站在门外,隔着半开的窗户,能看见他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影七看得懂——那是从满怀希望,到渐渐失望,再到快要放弃。
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沉默地守着。他知道萧珏不需要安慰,只需要他在这里。
傍晚时分,第十一批郎中走了。御书房里安静下来,萧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搭在额头上,一动不动。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他是皇帝了,天下之主,万民之上。他可以让所有人都跪下,可以让所有人都听他的。可他不能让一碗药的解药从地里长出来。
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很轻,很稳。影七走进来,在他面前站定。萧珏没有睁眼:“七哥哥,是不是我找不到了?”
影七看着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会说的人,在暗营里不会,在王府里不会,在萧珏面前更不会。他只能伸出手,轻轻落在萧珏肩上。
萧珏睁开眼,伸手覆上去,握住那只手。“我答应过你的,”他说,声音很轻,“我一定会想起来。”
影七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就在这时,李内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点压抑不住的激动:“陛下,又来了一个。”
萧珏的手微微一顿:“哪里的?”
李内侍的声音更亮了:“云南来的。人称‘孙神医’,游历天下数十年,见过无数奇症。
地方官说,此人在云南一带极有名气,治过不少太医院都治不好的疑难杂症。陛下,要不要见一见?”
萧珏看向影七。影七看着他,目光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一点光。
萧珏松开他的手,坐直身体:“见。”
影七无声的退出房门。
孙神医是被两个内侍搀进来的。他实在太老了,头发白得像雪,脸上全是褶子,走一步喘三喘,像是随时都会散架。
萧珏看着他,心里那点刚燃起来的希望又暗了一些。这个人,还能看病吗?
可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让人赐座。
孙神医坐下来,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抬起眼,看向萧珏。
那双眼睛浑浊得很,可浑浊底下,有一点光——是那种见过太多东西的人才会有的光。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老朽游历天下五十余年,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病。陛下的旨意,地方官转给了老朽。老朽觉得有意思,就来了。”
御书房里燃着十几盏灯,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萧珏坐在案后,手指微微攥着,面上却看不出任何波澜。
萧珏把忘忧散的配方递过去:“老先生请看。”
孙神医双手接过那张纸,眯着眼看了很久。殿中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看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他看了很久,久到萧珏以为他又要说“无解”了,然后他开口了。
“这是前朝宫廷的秘方。”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以七味失传的药引为基,封人记忆于识海深处。此药用药奇特,制法繁复,老朽游历多年,只见过一次。”
萧珏的心跳忽然加快:“在哪里见过?”
孙神医看着他:“前朝一个九十多岁的老郎中手里。那老郎中曾在太医院任职。这方子,是他家传下来的。”
萧珏的手指微微收紧:“有解药吗?”
孙神医沉默了。
殿中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萧珏的目光紧紧锁在他脸上,手指在袖中攥得发白。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没有解药。”
四个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溅起沉沉的浪。
萧珏的脸色变了,攥紧的手指微微松开,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他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孙神医,看了很久。
没有解药,太医院说无药可解,民间最有名的神医也说没有解药。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费尽所有力气、以为看到希望,结果还是什么都没有的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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