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巨石(1 / 2)
温泉在郊外一处别院。
姚黛蝉进门不见一个人在,看门的老者见她东张西望很好奇,笑提醒了句,姚黛蝉才知晓这里是崔云柯的产业。
一个四品文官居然这样有资产,也不知收了多少孝敬。
这么一想,姚黛蝉越发觉得世人称赞的那些话都是虚的。
如姚锵一般,越是身居高位者,越食天下百姓的血肉,还理所当然。
“何不去衣。”
崔云柯的声音从层层水汽里穿过,姚黛蝉看着那一池泉水,声如蚊嘤:“光天化日一齐洗澡……不好。”
他静静地眄过她满面的忸怩,“此地无人。”
又补充一句:“泉水过热,我不在旁看着,你容易晕过去。”<
姚黛蝉一僵,这话显得她尽往荤处想似的!
衣物窸窣,崔云柯转眸,少女已如一尾鱼般滑入池子,一双手捂在胸前不放。
他收回视线,仰靠在被水冲洗得圆润的岩石上,“这次想吃什么苏州小食。”
崔云柯问得平和,姚黛蝉正热得慌,本没有胃口,闻言却一顿,不禁看向他蒙着水雾的侧颜。
姚黛蝉心里烀得慌,“其实我小时候不爱吃这些,觉得糯米粘牙。后来娘没了,外祖怕我伤心不敢做,被姚家抓回去后更吃不上。有一次我想娘了,抱着牌位哭,哭着哭着就饿了,那回开始才经常念着那些小食。”
“我讨厌姚家所有人。明明我小时候爹是很疼爱我的。后来一切都变了。我四岁还是五岁开始,他便看也不看我一眼,把什么好的都给姚惜翎姚惜翰。他婚前养通房还不遣散,我娘嫁他也算委屈。他为何就要那么对我娘呢。”
莫名的,她向他坦诚吐露那些年里最平常,也最不被人在意的心事。
真是荒诞。明明半年之前她还要为了一碗粥和张妈妈说尽好话。却突然和崔云柯那样活在旁人口中的人物做了不成文的夫妻。
不知所踪的玩伴江游不仅没出事,还从一个满地跑的泥腿小子变成了三元及第震惊朝野的状元。
比较起来,过去的时光竟然更像一场梦。
这些事,有些崔云柯知,有些不知。由她口中说出来时,每个字都演绎出了鲜活的画面,在眼前反复跳动。
仿佛千里之外的某个小宅,一朝跨越光阴,与他的玉磬院连通在一块儿。
他的气息变得柔缓,但略一细思她话中省去的人,便冷冽了回来。
江忆之,江游。
她心心念念,全权信任他。与他结下了多少情谊?又一起做过多少事?
崔云柯克己复礼,平生绝不会叫自己失控。但那人看似凄苦,却占尽一切关爱,日日挑衅于他。有时难免会生出厌烦的情绪,欲将其了结。这时候,他恍惚便觉得自己与那些会嫉妒、会想杀人的普通男人无异。
这与他有违。
姚黛蝉说得累了,也泡得受不住,穿衣时突发奇想道:“我想吃酿肠水引,可以吗?”
崔云柯没吭声,她揉揉鼻尖,“你是不是嫌我粗鄙?”
猪下水本就是平头百姓吃的贱物,肠子更是贱中之贱。气味奇大,又是装臜物的地方,多是卖给那些干重活的汉子。
姚黛蝉好歹也是官家女子,崔云柯更是金尊玉贵的侯府公子。他生来就比别人尊贵一大截,是该以露水为饮的仙人。在他面前呈上一碗酿肠水引,真是莫大的侮辱。
他若要发怒,姚黛蝉不会觉得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她没有看他:“我就是随口说说的,你别在意。”
“没有。”
姚黛蝉抬头,崔云柯绀青的凤眼里不见愠色,弱水一般安谧。
“外头有一处卖酿肠的客栈。”
姚黛蝉微怔。
鞋履在雪上踩得嘎吱响,崔云柯十指相扣牵着她往山脚下去。
他没有叫马车。走出半里路,姚黛蝉惊呼:“我们没有戴幂篱,万一被认出来怎么办?”
她心里埋怨,崔云柯事事思量,怎么不记得这个?
那大掌却将她捏了捏,“看到了也无妨。”
姚黛蝉诧异,然看他从容不迫,便觉得他一定想好了策略,就不甚担心。
外头确实有一处客栈,看着有些年头。这时没什么客人,来的老板娘一见这对神仙一样的男女,正发呆,却不想那看着就不食人间烟火的贵公子居然张口要酿肠,懵了。
然两人已经入内,又重复了一遍,老板娘才稀里糊涂地小跑进后厨。
桌凳都泛着腻汪汪的油光,下水的腥臊气不断从后厨溢出。崔云柯本能拢眉,姚黛蝉正好整以暇等着看他为难的神色。未想崔云柯却取了手帕擦过桌面,掀袍坐下。
姚黛蝉愣了愣,老板娘已经端上了热腾腾的酿肠水引,拘谨地招呼他们享用。
气味扑鼻,姚黛蝉亦收束了些,怕他认为自己戏弄他,忐忑地问:“我叫店家换一碗吧?”
崔云柯却已经执箸,慢条斯理夹了一根粗面。
咬了一口。
面上不见任何不适。
这一根面像是为她定了心神。姚黛蝉也低头吃了几口,又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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