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其他 » 风前絮 » 第106章

第106章(1 / 4)

佑和元年夏,群玉殿的帐纱到底没有送出去。

薛似云坐在窗边,手里正拿着一把小银剪,剪去一枝茉莉上的枯叶。那茉莉是尚苑局清晨送来的,花不多,香气却清。

忍冬站在旁边,脸色有些不好,“娘娘,殿下从前不是这样的。”

薛似云没有立刻说话,银剪咔嚓一声,剪下一片发黄的叶子。

“他从前也不是十一岁。”

忍冬一时哑住。

窗外暑气正盛,廊下的竹帘卷了一半,风从庭中吹进来时,热里带着一点水汽。那匹水青帐纱折得整整齐齐,搁在案角,光一照,像一层静水。

薛似云将剪子放下,“收起来吧。”

忍冬低头应了。

她刚抱起那匹帐纱,外头便有小宫女进来,神色犹豫,“娘娘,文书房那边有消息。”

薛似云手指停在茉莉枝上。

小宫女伏下去,“是内侍省的人私下说的,三皇子前日去过文书房,见了陈禮。”

殿里像被暑气压住了。

薛似云抬眼,“誰说的?”

“内侍省一个洒扫小内侍,同咱们宫里的春子有旧。他说三皇子去了许久,出来时脸色不大好。陈禮之后一整日没有出文书房,晚间誊错了两页旧档,被掌事骂了。”

薛似云却只低头,将那枝茉莉插回瓶中,“知道了。”

她没有叫陈禮来,也没有立刻派人去皇子所。

忍冬等了片刻,终于忍不住道:“娘娘不问问吗?”

“问誰?”薛似云道,“问陈禮?还是问李翊?”

薛似云抬手摸了摸瓷瓶里的水。水已经被日头晒得有些温,指尖探进去,连涼意都不剩。

“他既然已经绕开本宫去问陈礼,本宫这时候再把人叫来,只会显得心虚了。”

忍冬心里一酸,她听得出,贵妃不是不疼。她只是不能疼得太难看。

午后,太極殿传了话来。

刘恩学亲自到群玉殿时,薛似云正在翻那本《明德政要》旧抄本。那书原是李翊落在她这里的,边角被翻得发软,里头夹着一张小纸,上面记着陶丹识讲过的一句:势不可尽用。

薛似云看着那几个字,指尖在纸边停了许久。

刘恩学进来行礼,笑得恭谨:“陛下说,今日暑气重,娘娘若闲着,不妨去太極殿坐坐。太極殿新得了一盞涼瓜飲,陛下嫌太甜,想来娘娘或许愛喝。”

这话不像传召。

像许多年前,李频见经常打发人来群玉殿,说太極殿有一碟新做的酥酪,太甜,叫她过去替他吃些。

那时候薛似云还会觉得好笑。如今听见,也只是把书慢慢合上,起身道:“备轿吧。”

太极殿里比外头涼些。

冰鉴摆在殿角,冷气从雕花铜盖里一丝一丝漫出来,把暑热压在门外。李频见坐在案后,面前堆着几卷改元后的州府考成。

听见她进来,他没有立刻抬头,只把手中朱笔搁下,“来了。”

薛似云行了礼,在他对面坐下,“陛下传臣妾来喝甜汤,臣妾不敢不来。”

李频见这才看她。

他已近四十,眉目比年輕时更沉。早年那点锋利并没有退,只是压得更深。灯下看去,眼尾已有极淡的纹,不显老,反而更像一个坐久了皇位的人。

案边那盞凉瓜飲已经半融,浮冰贴着盞壁,清清冷冷。

薛似云端起来喝了一口。

甜里压着苦。

她慢慢咽下去,才道:“尚食局如今也会骗人了。说是甜飲,底下却藏着苦味。”

李频见看着她,“不好?”

“也不是不好。”她将盏放下,“入口时,总要先叫人高兴一下。只是喝到后头,便知道不是那么回事了。”

李频见唇边有一点笑意,没接。

刘恩学早已带着人退到帘外。殿里只剩冰鉴偶尔裂出一点细响,像夏日里极小的一声叹息。

李频见把案上一卷折子推远了些,道:“李翊去了文书房。”

薛似云指尖停在盏边,片刻后,她道:“太极殿知道得真快。”

“太极殿若连这个都不知道,朕也不必坐在这里了。”他语气平淡,并没有责问的意思。

薛似云垂眸看着那盏饮子,浮冰已经化得只剩一角。

“陈礼说了吗?”

“没有。”

她很輕地笑了一下,“真难得,他还记得与我的承诺。”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