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2 / 4)
“他记得的,未必只是承诺。”李频见道,“有些人是记得旧主,有些人是记得旧债。陈礼这两样都占了,嘴自然严些。”
薛似云眼底那点笑意慢慢淡了,她道:“陛下今日叫臣妾来,是想告诉臣妾,李翊已经开始绕开我了?”
“朕不说,你便不知道吗?”
这句话不重,却比重话更难听。
薛似云抬眼看他,“知道是一回事,听陛下说出来,又是一回事。”
“那你想听朕怎么说?”李频见身子微微往后一靠,目光仍落在她脸上,“说他只是少年心性,一时好奇?说他问了也不会往心里去?还是说陈礼什么都没说,此事便可当作没有发生?”
薛似云没有答。
她当然知道不能。
李翊已经不是那个听见几句闲话便红着眼睛问她“我以后还叫你娘娘吗”的孩子了。
他如今会绕开她,去问陶丹识,去问陈礼,去翻旧录。
他已经开始自己找答案。
薛似云輕声道:“他想知道自己是誰生的,谁养过他,谁又瞒过他。这原也不是错。”
“自然不是错。”
“那陛下觉得,错的是臣妾?”
李频见没有马上答。
他拿起案上一封折子,又搁下,像终于觉得那些州府考成此刻都碍眼。
“你错不在瞒他。”他道,“宫里许多事,原本就不能在孩子还小时一口气掀开。你若八岁那年便告诉他宋氏、江氏、陈礼、冷宫、太极殿,每一个人手里都沾着一点旧事,那不是坦诚,是把他往水里按。”
薛似云怔了一下,她原以为他会说自己错在護得太深,错在不该只告诉李翊江氏。
却没想到,他先替她把这一步圆了。
李频见看着她,声音低了些,“你那时说江氏,是想让他先有一个能安放的名字。朕懂。”
薛似云指尖慢慢收紧。<
李频见继续道:“可你不能一直只给他一个名字。孩子小时,抱着一个名字可以睡着;他长大了,就要问这个名字后面有没有血,有没有债,有没有人骗他。你若还用旧日那套话去哄他,他不会信。”
薛似云别开眼,殿中冰气很凉,她却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陛下也会替子女着想了。”
“朕不是替他想。”李频见道,“朕是在替你想。”
她回过头。
李频见的目光压在她身上,不重,却不许她避开,“似云,你護了他这么多年,如今最看不清他的人,反倒可能是你。”
这句话终于扎进来。
薛似云的手微微一颤。
李频见看见了,却没有停。
“你看见的,还是那个夜里发热要你守着、写坏字要你哄、被人说了身世便抓着你袖子哭的孩子。可他已经开始在太极殿坐得住,开始问折子里的亏空,开始知道文书房里有谁能答他的问题。他不是不亲近你了,他只是不会再只从你这里找答案。”
薛似云低声道:“陛下说得这样明白,是想叫臣妾别再自欺欺人?”
“是。”
薛似云笑了笑,笑意很浅,“陛下今日真不留情。”
李频见站起身,绕过案前,走到她身边。
他俯身,伸手握住她的腕。她指尖被冰饮沁得发冷,他掌心覆上来,很快将那点冷意压住,“朕若留情,你便会把这些话全当作暑气里的风,听过便算。”
他离她很近。
近到她能看见他眼下那一点淡淡的倦色,也能看见他鬓边隐约添出的白。
李频见已经不是年輕时候的李频见了。
可越是这样,他说话时越没有虚处。年轻时他还会带着兴味看她如何闪躲,如今他已经不怎么陪人绕弯子。因为他知道,许多事若再绕下去,就来不及了。
“李翊开始问,是好事。”他说。
薛似云道:“可他问的每一句,都会扎在我身上。”
“所以你该看明白。”
“看明白什么?”
李频见垂眼看她,“他会长大。”
这三个字太平常。可从李频见口中说出来,却像一道门慢慢合上。
“他会有自己的疑心,自己的恨,自己的路。你养他十年,也不能替他走一生。你如今替他挑人,替他挡风声,替他压下德妃和李衡身边的人。你自己或许觉得只是护他,可再往前一步,便不是护,是托举。”
薛似云看向他,“陛下终于说到这里了。”
“朕早该说。”
她笑了一下,笑意里却没有多少暖意。
“陛下是怕我变成陶淑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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