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1 / 6)
佑和四年春,太液池的冰化得很快。
前一日还覆着一层冷白,第二日晌午,池边便响起细碎的水声。冰面从中间裂开,水光一寸一寸露出来,照着宫墙和新发的柳芽,明亮得有些刺眼。
宫里都说,今年春来得急。
可急的不只是春。
改元之后,前朝許多位置都在动。
三皇子身后,是贵妃,是陶丹识,是群玉殿这些年攒出来的势。
四皇子身后,是德妃,是杜家,是那个看起来温吞安静、却越来越不能被忽略的承香殿。
这日太极殿议江北春汛。
户部请拨银,陶丹识主张先核旧账,再拨新银。杜正宇说春汛不等人,若只在账上慢慢论,江北百姓先要受灾。
两边说得都不算错。
李翊坐在東侧小案后,先提了一个折中的法子:拨十万贯应急,再令户部与御史台同去江北核账,余下钱粮按结果续拨。
李频见没有立刻说好,只转头问李衡:“四皇子怎么看?”
李衡原本以为今日不会轮到自己。起身时,袖口带倒了一支笔。小内侍要捡,他先一步弯身拾起,重新放好,才低声道:“儿臣不通钱粮,只覺得三哥所言周全。但春汛若急,第一笔银子到江北前,朝中人还在路上,也許来不及。”
李频见问:“那你说,如何才来得及?”
李衡停了停,“江北本地粮仓、义仓,若能先开,或許比京中拨银更快。只是开仓须有旨意,也要有人敢担责。”
四皇子这话并不惊人,却正好补了三皇子没说到的一处。李翊看的是钱从京中怎么拨,李衡看的是当地怎么先撑过眼前。
李频见看了李衡片刻,唇边有一点很淡的弧度。
散议后,长阶下风有些凉。
杜正宇经过陶丹识身旁,拱了拱手,“陶右丞今日叫三皇子说了个好法子。”
陶丹识还礼,“四皇子也答得妥帖。”
杜正宇唇角微动,“孩子们都大了。”
这句话被风吹散,落进长阶下許多人的耳朵里。
李翊从殿中出来时,正看见杜正宇同李衡说话。
两人隔着合礼的距离,杜正宇问四皇子近来读书可还吃力。李衡答得规矩,说三哥学得快,自己慢些。
杜正宇道:“慢有慢的好。春水也不是一日涨起来的。”
李翊脚步停了一息。
陶丹识走到他身旁,低声道:“殿下,该回中书侧殿了。”
李翊从太极殿回到皇子所,没用午膳。傍晚时,他去了群玉殿。
薛似云正在廊下挑春日新送来的香料。忍冬刚将太极殿旁听日录送来,江北春汛、陶右丞、杜大人、三皇子、四皇子,每个字都写得端正。
端正得像它们只是朝中公事,与后宫无关。
可薛似云知道,有些東西已经避不开了。
李翊进殿时,脚步比往日更轻。他行礼,坐下,接过忍冬递来的茶,却许久没有喝。
薛似云讓人都退下,殿中只剩他们二人。
窗外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水纹琉璃灯还未点。半明半暗之间,李翊坐得很直,少年眉眼里有一种被壓得很深的浮躁。
薛似云先开口:“今日江北春汛,你说得很好。”
李翊低头看着茶盏,“四弟说得也好。”
薛似云没有接。
李翊缓缓转着杯盖,声音很低:“娘娘从前说,我不必同他比。”
“是。”
“可父皇要我们比。”
李翊继续道:“我说十万贯,他说开义仓。陶大人站在我身后,杜正宇站在他身后。父皇坐在那里,看我,也看他。娘娘,这不是我想比。”
这一次,他没有掩饰。
薛似云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养大的孩子,覺得陌生,也覺得心口疼。
他已经不是那个被一句闲话刺得红着眼睛问她“我比不上李衡吗”的孩子。
如今他知道如何把害怕藏在朝局里,把不安藏在国事里,把嫉妒藏在一句“父皇要我们比”里。
李翊低声道:“四弟本来不是这样的人。他性子慢,心也软。德妃娘娘护了他这么多年,他若留在京里,只会越来越被杜家推着走。今日杜正宇一句话,满殿的人便都看他。日后呢?”
薛似云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可她没有打断。
李翊停了很久。
“娘娘,四弟若离京,对他未必不好。”
这句话終于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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