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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1 / 4)

佑和四年春,太极殿一夜未熄灯。

第二日清晨,內侍省先传了两道口諭。

一道往承香殿。

德妃杜氏谨慎恭顺,抚育四皇子有功。四皇子李衡年渐长成,宜出京就藩,暂定沧州,春后启程。德妃随行,承香殿舊人择半数同往,余者另行安置。

另一道往群玉殿。

貴妃薛氏春来体弱,移居东元宫静养。位分不改,份例照舊。群玉殿宫人自愿随行者,由內侍省登记。

两道口諭传出去,宫里像被春雨浇过的青砖,看着平静,底下全是湿冷。

没有人说冷宫,也没有人敢说失宠。

貴妃位分还在,金册宝印还在,份例也照舊。陛下甚至准她自择宫人,东元宫那边一早便有人过去洒扫,炭、灯、簾帳、器皿,都按貴妃例送。

可宫里的人都知道,群玉殿和东元宫不一样。

群玉殿在宫中热处。太极殿来人常走那条路,皇子所离得也近,尚食局、尚寝局、尚仪局都知道那里是陛下多年来最常去的地方。宫人提灯经过群玉殿外,脚步都比别处輕。

东元宫在西北角,那里宫室不算破,院里的石榴树也还活着,只是冷清。离太极殿远,离皇子所更远。

春日里风从西北墙根刮过去,比旁处都凉。

一个人若去了那里,便像从宫中最亮的一盏灯下,被移到了灰暗的廊角,仍能照见,却再照不热什么。

口諭到承香殿时,杜心如正在替李衡看昨日的课业。

李衡那一页字写得很慢,横竖都稳,收笔也稳,就是少了些锋芒。杜心如正要说他这一行写得好些,綠鱼便进来,脸色已经变了。

“娘娘,太极殿来人。”

杜心如手里的笔停住。

口谕念完,她伏在地上,许久没有抬头。

李衡跪在她身侧。

四皇子已经十一岁,听得懂“出京就藩”四个字。他手指压在袖口里,脸色有些白,却没有乱动。

宣旨內侍低声道:“德妃娘娘,陛下说,沧州湿冷,春后启程即可,不必太急。娘娘可慢慢收拾。”

杜心如叩首,“臣妾谢陛下恩典。”

内侍退下后,承香殿里静了很久。

李衡抬头,“母妃,我们要走了吗?”

杜心如坐回榻边,手指搭在那页课业上。

“嗯。”

“沧州离京城远吗?”

杜心如低头替他理了理衣领,“远。”

李衡没有再问。

孩子的沉默比哭闹更叫人难受。杜心如看着他,心里却不知道是痛多些,还是松了一口气多些。

她想过这一天,甚至盼过这一天。

可这一天真来了,又像有人从她怀里拿走一件东西,告诉她:这不是夺走,是保全。

她知道是谁先开的口。<

皇帝若要送李衡走,早就能送。能让这件事在今日落下的,是群玉殿。

杜心如坐了很久,忽然道:“綠鱼,备一份礼,送去群玉殿。”

绿鱼迟疑:“娘娘,貴妃娘娘那边也传了口谕,说是要遷东元宫……”

杜心如望着窗外,春光很好,照着院中一株刚抽芽的海棠。那点嫩绿落在眼里,却像冷的。

过了许久,杜心如将李衡那页课业慢慢收好,她才道:“礼不必送了。”

群玉殿这边,口谕传来时,忍冬当场哭了。

她跪在地上,肩膀发抖,却不敢哭出声。满殿宫人伏着,谁也不敢抬头。

薛似云坐在上首,听完口谕,神色很静。

她问内侍:“陛下还有别的话吗?”

内侍低头道:“陛下说,贵妃娘娘位分、份例,一概照舊。东元宫已命人洒扫,娘娘今日若不想挪,明日也可。”

“今日吧。”薛似云道,“劳烦公公回禀陛下,我今日便遷。”

那内侍也愣了一下,很快俯身应是。

口谕退去后,群玉殿才真正乱起来,每个人都知道要收拾,却不知該从何处下手。

金册,宝印,朝服,常服,书,香料,旧账册,李翊小时候用过的小案,尚工局送来的水纹琉璃灯,还有那匹一直没有送去皇子所的水青色帳纱。

东西一件一件摆出来,像把这些年的日子都翻到眼前。

那匹纱颜色仍旧清亮,像夏夜里一层薄水。原本是要给李翊换帐子的,后来一直搁在群玉殿。她曾想送,也曾想不送。到最后,它哪里都没有去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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