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3 / 4)
这句话很轻,轻得像他自己也怕听到答案。
薛似云望着这个她养大的孩子,想起他两岁时伏在她肩头,想起他八岁问“我以后还叫你娘娘吗”,想起十三岁时拿宋氏、江氏来问她,想起昨夜他眼底那点亮意。
她终于道:“以后,你自己的路,要自己走。”
李翊他听懂了,却不肯接受,“娘娘不要我了?”
这句话终于来了,薛似云觉得心像被撕开。
她几乎要上前。
几乎要告诉他,不是,不是,我怎么会不要你。
可她想起李频见,想起陶淑华,想起自己昨日在太极殿里说的“我叫阮絮娘”,想起那个永远没活下来的孩子。
她闭了闭眼,“我不是不要你,是不能再替你这样要了。”
李翊眼里的泪一点点凝住。
殿外春雨未停,檐角落水,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
薛似云抬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这个动作很轻,像迟来的拥抱,又像最后一次替他收拾小孩子的狼狈。
“你是皇子。你往后会有很多人教你,很多人帮你,很多人想从你身上得到东西。陶丹识会教你,陛下会看你,前朝也会推着你走。”
她收回手。
“可是李翊,别把一个人对你好,全都当成可以用的东西。”
李翊宁愿她骂他,骂他卑劣,骂他不该,骂他没有良心。
可她这样轻地说出来,他反而一句话也说不出。
“回皇子所吧。”薛似云道。
李翊站在原地,没有动。
“娘娘。”
“回去。”
李翊终于行礼,礼行得很端正。
可他转身时,背影已经不是昨夜那个来求她的孩子,也不是从前那个会跑进群玉殿叫渴的少年。
他像一夜之间明白了,自己要的东西会有代价。
也像第一次发现,有些代价不是自己想退,便能退回去。
李翊走出群玉殿时,雨仍落着。他站在廊下,回头看了一眼群玉殿的匾。
那匾多年擦得明亮,今日因雨气,金漆显得有些暗。
他忽然觉得,这座殿从来都不是他的。只是他在这里长大,便误以为它会一直等他回来。
黄昏前,薛似云起驾去东元宫。
她带的人不多。
忍冬跟着,另有几个旧宫女自愿同行。群玉殿里许多年轻宫人跪在阶下,哭得伏地不起。薛似云没有一一安抚,只让忍冬把该赏的银钱分下去。
她最后看了一眼群玉殿,廊下水纹琉璃灯还挂着。
白日未点,看着只是一对空灯罩,被雨气濡得发暗。曾经许多个夜里,它们照过李频见来时的身影,也照过李翊从皇子所跑来时的脚步。
如今灯还在,人要走了。
薛似云上轿时,杜心如和李衡站在远处宫道边,带着李衡向她行了一礼。
李衡低着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杜心如轻轻按住手。
薛似云隔着雨看他们,没有让轿子停,只微微颔首。
杜心如眼睛红了,她大约知道,自己和李衡这条命,是被薛似云推远了,也是被薛似云保住了。
这恩和怨,到底该怎么算,谁也说不清。<
轿子继续往西北去。
宫道越来越冷清。
过了群玉殿那一片热闹地方,宫墙显得更高,树木更稀,风从西北角灌过来,吹得轿帘微微起伏。
东元宫门前早有人候着。
匾额旧,殿阶也旧。虽已洒扫过,仍有一股多年冷清的气。院中有两株石榴树,枝干虬曲,春日刚冒出一点嫩芽。
薛似云下轿时,雨已经小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匾额。
东元宫。
这三个字没有群玉殿亮。
它安静地挂在那里,像一扇被人打开的门,也像一座被人画好的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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