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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1 / 4)

佑和四年夏,江北春汛退了。

水退之后,舊账浮出来许多。

三年前修过的堤坝,账冊上写用石一万三千方,实地清点只剩不足七千。役夫名冊里有死人,有幼童,也有迁走多年的逃户。沿岸几处舊码头照舊收钱,堤坝却年年报险,江水一涨,朝廷便要再拨一回银。

户部与御史台同查两个月,折子一层一层递回京中。

陶丹識的意思没有错,杜正宇的急也没有错。

最后处置下来,江北先开义仓,后拨银;涉案官员按舊账清算,几处码头重立税冊。谁都没有全赢,谁也没有全输。

德妃与李衡去滄州后,承香殿冷清下来。宫人撤了一半,殿前两株海棠仍开了花,却无人日日打理。花瓣落在地上,被风卷到台阶下,积了薄薄一层。

群玉殿也空了。

薛似雲迁去东元宫后,群玉殿的燈一连数夜没有全点。水纹琉璃燈仍挂在廊下,白日里看,只像两只空壳。尚寝局的人来清点,见旧帐、旧燈、旧器皿都还在,只是人不在了,便也不敢多说。

宫里很快学会不提这两处。

大家只说新制,说三皇子日渐沉稳,说陛下近来召陶右丞入太极殿的次数越来越多。

夏末,册立太子的詔书终于下了。

三皇子李翊,年十四,聪敏端重,識礼明政,立为皇太子,入主东宫。

詔书从太极殿传出去时,天色正晴。

宫门大开,礼部、宗正寺、中书省、尚仪局都忙起来。东宫空置多年,骤然重开,宫人搬动器具,修缮门窗,重挂宫灯。旧年封存的太子仪仗也被一一取出,擦拭得明亮。

李翊换上太子礼服那日,尚衣局的人跪了一地。

礼服比皇子袍重许多。玄底朱纹,肩背处绣着升龙,腰间玉带壓得人气息都沉了几分。他站在铜镜前,宫人替他理平袖口时,他没有动。

镜中少年眉目尚未完全长开,却已经有了储君的轮廓。

谷雨站在一旁,眼睛有些发红,“三殿下。”

李翊没有回头,“往后不能这样叫了。”

谷雨一怔,忙跪下,“奴婢失言,太子殿下恕罪。”

太子。

这两个字落进屋里,像一块新制的金印,冰冷,沉重,端正。

李翊垂眼看着镜中的自己,原来到这一天,也没有想象中那样快意。

他曾经以为,只要自己被看见,只要李衡离京,只要父皇的目光重新落回来,心里那点不安便会平。可如今詔书已经写下,东宫的门已经开了,他却仍觉得胸口悬着什么。

群玉殿的鱼羹,东元宫的宫门,李衡离京那日浅灰色的车帘。

贵妃最后替他理衣领时,那只停在半空、没有再抱他的手。

礼官在外头催时,李翊终于转身。

“走吧。”

册立礼在太极殿前举行。

李频见坐在上首,玄色衮服,旒珠垂下,遮住眉眼。他身形仍旧挺直,只是比从前更沉,像一座被风雨磨过许多年的山。

诏书宣读时,百官俯首。

陶丹識站在中书一列,官袍整肃,神色沉静。

诏书里念到“陶丹識兼太子太师”时,殿前风忽然起了一阵。

白玉阶下,旗角微动。

陶丹识出列,跪下谢恩,“臣陶丹识,领旨谢恩。”

太子太师。

这四个字终于落到他身上。

不是私下教导,不是太极殿旁听时的指点,也不是外头那些半真半假的“陶相把三皇子看得紧”。

从这一日起,他正式成了太子的师傅。堂堂正正,写进册书,列在东宫。

李翊站在阶下,眼睫轻轻动了一下。他没有看陶丹识,陶丹识也没有抬头看他。

可两人都知道,这一刻意味着什么。

陶丹识从河西旧账里爬回来,从董家的倾塌里重新站稳,从陶太傅死后那片碎裂旧势里一点一点收网,终于把手放到了东宫门前。

李翊从群玉殿被抱大的孩子,变成皇子,又从皇子成了太子。

他们都走到了这里。

礼成后,李翊向李频见叩拜,“儿臣谢父皇。”

李频见垂眼看着他。

储君礼服壓在少年肩头,显得他比平日更沉一些。可到底只有十四岁,腕骨仍细,脊背也还未真正长成帝王该有的厚重。

李频见看了片刻,“起吧。”

父子之间没有多余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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