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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1 / 5)

佑和五年春,滄州送来春报。

前头说入春少雨,几处义倉米谷受潮,后头说河倉整晒、粮冊重核,末了轻轻带了一句:四皇子随地方官查河倉时,曾问“倉米未开而先霉,是否旧年入仓时未晒足日头”。

折子到东宫时,李翊正在听陶丹识讲官员考课。

春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案上纸角微动。李翊用玉镇纸压住,低头翻到四皇子那一句时,指尖停了一下。

“让詹事府调滄州近三年的仓储、河仓、义仓旧冊,再调滄州刺史、司仓参军和几位县令的履历。”

谷雨应声要退,陶丹识却开口:“慢着。”

李翊抬眼,“陶太师觉得不妥?”

“殿下查滄州,可以。”陶丹识道,“臣想问一句,殿下要查的是沧州,还是四皇子?”

窗外几瓣海棠被风吹进来,落在门槛边,颜色浅得近乎透明。

李翊沉默一息,“有区别吗?四弟人在沧州,沧州的事,迟早也是他的事。”

陶丹识望着他。

少年已近十五,眉目比去年更沉。东宫的规矩、太子的礼服、每日堆到案上的折子,将他原先那些藏不住的急躁一点点压下去了。可有些东西不是消失,只是学会换一种名目出来。

陶丹识道:“殿下查沧州,是太子阅政。殿下查四皇子,是兄弟相疑。两者可以落在同一本旧冊上,可出发的心不同,日后落下的结果也不同。”

李翊手指慢慢收紧,“若等他越过我,再查,便晚了。”

陶丹识没有再拦谷雨。

沧州旧冊送到东宫,是五日后。

仓储、河仓、义仓旧册之外,还附了几份地方官履历与旧年户籍副册。

李翊原本只是在查沧州。至少一开始,他这样告诉自己。

直到他在一份旧户籍副册里,看见一个姓氏。

宋。

那册子不属于仓储,却夹在旧年抚恤银登记里。沧州刺史府二十年前曾代发过几笔宫中抚恤,其中一笔写得含糊,只记:宋令仪,入宫后亡,银五十贯,付族中远亲收讫。

宋令仪。

三个字静静躺在旧纸上。

李翊看了很久。

他从前只知道宋氏。一个姓氏,一行旧录,一个被许多人含糊带过的生母。如今她忽然有了名字,便像从纸背后走出一点影子来。

陶丹识伸手想去拿那页纸,手在半空停住。

李翊问:“她是沧州人?”

陶丹识低声道:“殿下,旧籍未必可信。”

“这里有入宫年月,有族人姓名,有抚恤银。”李翊的声音穩得不像在说自己的生母,“宫中旧录写宋氏暴疾,內侍省值宿册写陳礼那一夜在她宫里。陶太师,这些也都不可信?”

李翊将那一页旧籍抽出来,压到玉镇纸下,“把沧州宋家旁支旧户籍也调来。”

陶丹识终于开口:“殿下。”

李翊没有看他,“我只是查旧籍,也不妥吗?”

陶丹识听见这句话,便知道拦不住了。

可旧籍最先带回来的,并不是宋令仪的更多生平,而是流言。

东宫詹事府的人去调沧州旧户籍,內侍省也跟着翻旧档。旧档一动,宫里便有人知道,太子在查自己的生母。

旧事最怕被翻。

翻开一角,底下不管是血,是灰,还是人的真心,到了旁人嘴里,都会先变成脏的。

三日后,李翊从太极殿回来,经过东宫后廊,听见水房后头有人压着声音说话。

“原来太子生母不是江氏,是沧州来的宋氏。”

“你小声些。”

“我听詹事府那边传出来的。宋氏死得不干淨,旧年江氏宫里的陳礼也牵着。后来江氏养了太子,贵妃又接了太子。这一层一层的,也不知到底誰是誰的母亲。”

“你不要命了。”

“我就是觉得……太子如今这样尊贵,誰知底下竟有这些旧事。”

水房后头的人还不知道太子就在廊下,声音更低,却更钻人耳朵。

“还有人说,江氏和陳礼当年也不清不楚。陳礼一个內侍,为什么替她跑前跑后?宋氏死了,孩子给江氏养,江氏后来出事,陈礼又险些跟着没命。你说这是什么干淨事?”

另一人声音已经发抖。

“别说了。”

“我又没胡说。宫里旧人都知道,陈礼对江氏不一般。她冷宫那会儿,陈礼还——”

门被人一脚踹开。

两个小内侍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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