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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2 / 3)

这个孩子不是江家血脉,可宫里许多名分,原本就不是血脉两个字能说清的。她抱过他,哄过他,夜里听他哭,也急得披衣起来。她曾说,若这个孩子将来还记得江氏,江家便不算全断了。

写到这里,陈礼筆尖落了一滴墨。那滴墨晕开,把“江家”两个字染得有些模糊。

卷末没有求饶,只写了一句:陈礼有罪,不求太子殿下宽恕。

薛似雲看完,坐了很久。

“给东宫送去。”她说,“他想要真相,那么真相不该只挑着能讓他恨的那几句。”

这卷旧事送到东宫时,李翊已经十五岁。

东宫门口的槐树抽了新叶,宫人换过春帘。谷雨将卷册呈上来时,李翊正在看沧州义仓折子。

听见“东元宫”三字,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卷册没有封得很重,只用素色细绳系着。没有题名,也没有落款。

展开后,是陈礼的字。他认得那种瘦而拘谨的字,像人写每一笔都在跪着。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愤怒,可第一行映入眼帘时,他没有。

他一页一页看下去。

看到江晴岚那一段时,李翊的指尖终于颤了一下。

江晴岚养他,有真心,也有私心。但私心不是水房后头那些人说的“不清不楚”,是一个旧家族在断绝前,想把最后一点名字、记忆和余脉,寄到一个孩子身上。

这算不算利用?

算。

可它也不是全然肮脏。

李翊觉得自己似乎更恨了些,又似乎恨不动了。

卷末写着陈礼。

写自己对江晴岚有情,也写自己利用过她的恨。写江晴岚临死前讓他忍住,不要把恨带到李翊身边。写自己这些年确实记得,却没有真正做到,因为他活着,便已经把旧事带到了李翊身边。

李翊看完时,天色已经暗了。他坐在案前,许久没有动。

很久,他问:“东元宫还说什么了吗?”

“没有。”

李翊低头看着那卷纸,真相终于清楚了。

比水房的闲话清楚,比陈礼跪在文书房里的断句清楚,也比薛似云从前给他的答案清楚。

可是清楚之后,并没有让人轻松。它没有替任何人洗干净,也没有让任何人彻底肮脏。

宋令仪可怜。

江晴岚有真心,也有私心。

陈礼有罪,也有情。

薛似云瞒他,却也养他。

每个人都在这卷纸里变得更像一个人,而不是一个可以让他恨得痛快的说法。

这才最难受。

李翊忽然道:“拿火来。”

谷雨脸色一变,“殿下?”

“孤说,拿火来。”

谷雨不敢违逆,取了灯盏过来。

李翊将那卷纸一角凑近火苗,纸边很快卷起。火舌舔上字迹,先烧到宋令仪,再烧到江晴岚。可就在火将要吞到那句“江家便不算全断了”时,李翊忽然松手,用茶泼了上去。

火灭了。

纸被烧去一角,湿漉漉地贴在案上,墨迹晕开。

最后,他道:“晾干,别让任何人看见。”

窗外春风轻轻吹过,东宫的槐叶在夜色里发出细响。纸上的字晕开许多,有些已经看不清了。

他想起薛似云在东元宫里说的那一句。

“再帮下去,我连你生母的名字都要替你埋了。”

那时他恨她,此刻仍恨。可那恨里,又多了一点他不想承认的别的东西。

佑和六年之后,日子走得更快。

李频见来东元宫的次数比从前多了些。

他不总说太子。

有时说后宫那只狸奴又跑到尚食局偷鱼,被厨娘追了一路;

有时说许美人和周宝林终于不争猫了,改争太液池边的一片赏花地;

有时说太极殿今年夏天比往年热,冰鉴放了三只仍嫌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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