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3 / 3)
陶淑华听了,静了一会儿,才笑了一下,“嫁过去,就不是了。”
那句话,他记了许多年。
可今日,他仍然把季微岚送到了东宫门前。
陶丹识低声道:“臣有罪。”
李频见像是覺得这两个字轻得可笑,“有罪?这算什么罪?朝中人人都会说,陶太師为东宫择妇,思虑周全,清正无私。朕若准了,史官也只会写太子纳季氏女,门第相当,礼制无亏。”
他眼中有一点极淡的自嘲,“放心,你没有罪。”
陶丹识终于跪下,他跪得慢,像膝下压着许多年旧事。
“臣并非不知。”他声音有些哑。
“臣知道姐姐如何被嫁过去,知道她后来如何把自己也变成那座宫的一部分。臣知道贵妃被改名换姓送进来,知道她如今为何在东元宫。臣知道这些。”
他伏下去,“可是陛下,臣还是太子太師。”
这句话像终于把所有粉饰都剥掉。
陶丹识是陶淑华的弟弟,也是太子太师。
他记得姐姐,却仍要替太子安排东宫。
李频见是陶淑华的丈夫,也是皇帝。
他记得发妻,却仍要为儲君权衡婚事。
他们都知道那些女子曾怎样被名分和权力吞掉。
可当新的名册放到案上,他们仍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把事情往前推。
李频见看了他很久,“起来。”
陶丹识没有立刻起。
李频见的声音低了些,“朕不是在审你。”
陶丹识伏着不动。
李频见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像在看很多年前的另一个人。
他曾恨陶磐,恨他将自己托上皇位,又时时提醒自己这皇位背后有陶家的手。可如今陶丹识跪在这里,他竟也恨不起来。
因为他知道,陶丹识不是陶磐,可陶丹识也没能走出陶磐和陶淑华留下的旧影。
就像他自己,也从未真正走出陶家。
李频见将名册推到一旁,“送去东宫,让太子自己看。”
陶丹识微怔,“陛下要问太子殿下的意思?”
“不是问他愿不愿意。”李频见道,“是让他知道,别人已经替他定到了哪一步。”
陶丹识低声应是。
临退前,李频见忽然道:“陶丹识。”
陶丹识停住,“臣在。”
“你姐姐若还活着,看见你今日递这本名册,会说什么?”
陶淑华若还活着,会怎样看他?
看他替太子选妻,替东宫择姻亲,替储君安士林、避杜家、补声望。她会觉得他做得好,还是会觉得他也成了当年把她送进皇子府的那种人?
陶丹识喉间轻动,许久,他道:“她大约会说,别把人只当作一门亲事。”
李频见眼底微动。
陶丹识继续道:“然后,她仍会问,这门亲事对东宫有没有用。”
这就是陶淑华,不是全然悔,也不是全然恶。
李频见听完,竟低低笑了一声,那笑不知是讽刺,还是怀念,“是,她确实会这样。”
陶丹识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极浅的红,他们二人都太清楚陶淑华了。
过了许久,李频见道:“送去吧。”
陶丹识俯身领命。
他退出太极殿时,檐下的雨已经停了,只剩水珠从屋脊坠下,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
陶丹识站在阶前,春风很冷。
太极殿里的皇帝,是陶淑华的夫君,是薛似云的皇帝,也是把无数女子放进名分里的人。
而他自己,是陶淑华的弟弟,是薛似云的旧情,也是替季微岚叩开东宫门的人。
他们彼此不同,却又都是一样的人。
都看见过人如何被吞掉,也都继续把人送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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