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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1 / 4)

佑和十一年冬,東元宫落了一场很大的雪。

那雪从夜里下到天明,壓弯了院中两株石榴树。宫人清扫廊下积雪时,扫帚声一下一下擦过青砖,听得人心里发冷。

忍冬就是那一场雪后病倒的。

她跟着薛似云太久了。从陶府到群玉殿,从群玉殿到東元宫。她见过贵妃最盛的时候,也见过贵妃一夜之间被迁出宫中最亮处。

她坐在窗边替薛似云分拣舊书时,手指常常停在半空,許久才回过神。藥也喝,太醫也请,却总不见好。

東元宫本来就冷清,病气一多,连檐下的鸟雀都少了。

傍晚,她忽然讓小宫女把库里那只舊匣子拿出来。

匣子里有許多不值钱的東西:一枚舊绢花,一张陶府舊年赏下的银票残角,一只已经褪了色的荷包,还有一支小儿软毫笔。

忍冬瘦得厉害,脸颊陷下去,摸着那只软毫笔,轻声道:“奴婢怕娘娘忘了。”

薛似云坐在榻边,眼眶一热,“忘什么?”

“陶府也好,群玉殿也好,东元宫也好。”忍冬望着她,眼神已经有些散,“娘娘走过的地方,总得有人替娘娘记着。”

薛似云伸手替她拢被角,忍冬却忽然抓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凉。

“娘娘。”她低声道,“以后别总一个人坐到天亮。”

薛似云低头看着她。

“陈礼在外头,他虽然……虽然不是好人,可他会守门。”

薛似云喉间发紧,“他欠的债还没还完,当然要守。”

忍冬像是放心了一点,“那就好。”

她又道:“娘娘若有一日能出去,别带太多东西。东西多了,走不快。”

夜里,雪又落下来,忍冬没有熬到天明。

她走的时候很安静,像怕惊动薛似云,只在最后轻轻叫了一声“娘娘”。

薛似云坐在床边,握着她已经冷下去的手,很久没有动。

陈礼站在帘外,没有进来。

直到天快亮时,薛似云才开口,“陈礼。”

帘外的人跪下,“臣在。”

“把她葬得近些。”

陈礼低声道:“是。”

薛似云望着窗外。东元宫的雪壓在石榴枝上,白得没有一点人气。

从那以后,东元宫里替她守夜的人,换成了陈礼。

陈礼守门很安静。

他不像忍冬,夜里会轻手轻脚进来添一次炭,见薛似云还醒着,便小声劝一句“娘娘歇歇吧”。陈礼只站在帘外,灯影落在他身上,一截一截,被门槛切得很薄。

若不是偶尔听见一声壓低的咳,薛似云几乎要忘了外头还立着一个人。

忍冬走后,东元宫像又空了一层。

从前那些旧物还在,书匣还在,石榴树还在,连窗下那张小几都仍摆在原处。

可夜里无人替她添炭,无人记得她看书时茶盏该放在哪边,也无人再隔着帘子轻轻唤一声“娘娘”。

雪落了几日。

宫里像被雪压低了声音。

东元宫如此,太极殿也如此。

只是东元宫少的是一个旧人,太极殿少的,却是皇帝身上一日比一日薄下去的气力。

忍冬下葬后的第三夜,太极殿又传来消息。

皇帝不好了。

太醫来过两回,换了一张方子。藥端进来时,刘恩学脸色很不好看。

李频见半靠在榻上,案边灯火暗着。藥气从碗里浮起来,苦味底下压着一点很轻的甜。

他闻了闻,便笑了一声,“养神的?朕还没昏聩。”

殿外的風卷着雪粒,打在窗纸上,细细碎碎地响。

不多时,东元宫便得了消息。

来传话的不是刘恩学,而是一个新换上来的内侍。那人到了东元宫门外,先请人通传,说陛下夜间发热,藥未用尽,刘公公请贵妃娘娘斟酌。

薛似云一听“斟酌”二字,便知道不对。

她披衣出来,站在廊下,“太极殿如今誰当值?”

那小内侍一怔,立刻伏下去,“是……太醫署和詹事府那边新调来的几位内侍,协同禦前当值。说是为陛下静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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