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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1 / 3)

佑和十三年秋,德妃与四皇子回京。

旨意下得很轻。

只说陛下病久,念及皇子多年未归,召德妃与四皇子入宮问安。礼部照例备迎,宗正寺递了折子,东宮没有异议。

没有异议,便已经足够。

这些年,太子监国已成常态。太極殿里的朱笔还在,真正压着折子的却已经是东宮。李频见病得一年重过一年,太医署常驻太極殿,御前的人也换过几轮。

偏偏这时候,李衡回来了。

家宴设在太極殿偏殿。

李频见病中精神不好,露了一面便倦了。李翊与季微岚坐在左侧,德妃与李衡在右。席间说的话都不重,问封地风寒,问路上雪深,问河仓,问盐课,问地方民生。

李衡答得很平,不抢话,也不刻意藏锋。说起封地旧事时,他偶尔会停一停,像是在斟酌哪些能说,哪些不該说。

李翊坐在对面,听得不动声色,只在李衡提到地方盐引时,多问了一句:“沧州去年冬里的私盐案,四弟怎么看?”

李衡却没有迟疑,“臣弟以为,堵不如疏。”

“怎么疏?”

“百姓若买不起官盐,私盐便永远禁不完。与其只抓人,不如先看官盐为何貴。”

李翊望着他,“这是封地官员教你的?”

李衡笑了一下,“臣弟自己在盐路上看见的。”

偏殿里的灯火微微一晃。

李频见靠在上首,听见这句话,忽然咳了一声。众人立刻起身,他摆了摆手。

“坐吧。”声音已经有些哑。

这些年病久,他比从前瘦了許多。年轻时压得住人的那种锋利,如今淡了,反倒像一块被磨久了的旧玉,仍貴重,却已经有了裂纹。

尚食局这时将秋蟹呈了上来,红亮亮的一盘。

德妃看了一眼,忽然道:“给东元宮送一份吧。”

李频见看了她一眼,“是么。”

德妃神色不變,甚至还轻轻笑了一下,她看向皇帝:“臣妾记得,貴妃娘娘从前也爱吃秋蟹。”

李频见像没听懂,淡淡道:“那便送一份。”

这一句话落下,便再没人敢接。

家宴散时,夜已经很深。

李频见没留人说话,只说自己乏了。李翊与李衡一道退出偏殿,宫灯将二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走到长廊转角时,李翊忽然开口:“四弟这些年,在封地过得倒还不错。”

李衡停了停,“总比京里清净。”

李翊轻轻笑了一声:“清净么。”

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得宫灯轻轻晃。

“这些年,东宫时常听见封地上报四皇子贤名。河仓、宗室、盐引、学田,桩桩件件都办得漂亮。如今你回来了,朝里有些人,大约也很高兴。”

李衡没有接这句,过了片刻,他只道:“太子殿下多心了。”

李翊看着他,“你如今说话,倒比小时候像样。”

李衡垂眼笑了一下:“人总会长大的。”

那一夜,东元宫收到了那盒螃蟹。

第二日清晨,德妃去了太極殿侍疾。

消息传到东元宫时,薛似云正在窗边梳头。

窗外雪已经停了,檐下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铜镜里映着她半挽的发,鬓边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衬得脸色比往日更淡。东元宫多年冷清,连早晨的声响都薄,宫人走路时刻意放轻脚步,倒显得这座宫像被雪压住了許多年。

陳礼站在她身后。

自忍冬走后,近身伺候的许多事便渐渐落到他手里。他到底是内侍,不会像忍冬那样替她梳头、挑簪,只立在铜镜后半步远的地方,低眉顺眼地回话。

“德妃娘娘一早便去了太极殿。”

铜镜里的人神色没什么變化,“李衡也在?”

“在。”陳礼低声道,“说是昨夜守了半宿。”

薛似云轻轻笑了一下,“备轿。”

陈礼一怔,“娘娘也去?”

“怎么。”薛似云从镜中看他,“德妃能侍疾,我不能?”

太极殿外雪刚停。

檐角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青砖被洗得发亮。薛似云到时,杜心如正从偏殿出来,手里端着空药碗。

她比从前瘦了些,人却沉了下来,深青宫装外罩着灰狐斗篷,鬓边只压一支旧玉簪,站在太极殿廊下时,竟有一种从前没有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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