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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1 / 6)

李衡退下后,薛似云没有立刻回到榻边。

她站在案前,指尖压着那只乌木匣。匣中金冊金寶沉沉卧着,隔着木盖,也像有一层冷意往掌心里透。

李频见半靠在榻上,呼吸很轻。

这一夜他咳过血,太醫署的人跪了一地,德妃与李衡也在偏殿守了许久。

如今人都被她遣了出去,殿里只剩灯火、药气、雪声,还有一个快要走到尽头的皇帝。

“李衡走了?”他声音哑得厉害。

薛似云回身,“走了。”

“说什么了?”

“说若有那一日,许我自己选。”

李频见唇边动了一下,像是想笑,“比李翊会说好听话。”

薛似云走到榻边坐下。

“你到这个时候,还要拿他们两个比?”

“忍不住。”他低声道,“做了一辈子皇帝,什么都爱比。比儿子,比臣子,比谁更像朕,比谁更不像朕。到最后才知道,没有什么好比的。”

他喘了一口气,眼睛望着帐顶。

“坐到这里,最后都差不多。”

薛似云替他垫了两个软枕,仍撑不住他身上的虚。灯火落在他臉上,照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榻边血帕已经收走了,痰盂也换过,可药气里那点腥甜仍散不尽。

他静静看着她。没有帝王的审视,没有从前那种总要将她看透的力气。像撑了太久的人,終于等到一个能让他不必再撑的人。

“还疼吗?”薛似云问。

李频见像是想了一会儿,才道:“不大知道了。”

这话比“疼”更叫人难受。薛似云伸手替他把滑到一旁的被角拉回去。动作刚做完,她自己先顿了顿。

从前这样的事太多。

群玉殿里,太极殿里,病中,醉后,深夜,清晨。她曾替他整理衣襟,替他收起折子,替他推过苦药,也被他拉进怀里不许走。

后来他们之间只剩争执、旧事、试探和冷清。

到如今,她竟又坐回他榻边,为他掖一角被子。

李频见看见了,声音很低:“你方才这样,倒叫朕想起从前。”

“从前不好。”她说。

“也不全不好。”李频见看着她,目光从她眉眼慢慢移到鬓边。她今晚来得急,发间只压着一支素簪,雪水化过,鬓边有一点湿。

许多年前,她还年轻,梳着初入宮时学来的发式,发间金钗太重,走路时总要轻轻响。他那时觉得有趣,也觉得她像一件被陶丹識送来的漂亮器物。

后来他才知道,不是器物,是人。

可知道得太晚。

“你冷不冷?”他问。

薛似云怔了一下,“你现在还问这个?”

“忽然想问。”

“冷。”她说,“一路雪大。”

李频见看着她,眼底有一点很浅的愧意。

“朕让你在雪里走了很多年。”

薛似云指尖慢慢蜷了一下。这话若是早些年说,她或许会哭,会怨,会把所有旧账一件一件翻出来问他。可如今她只是坐在那里。

“是。”她道,“很多年。”

李频见闭了闭眼,“你还是这样,不肯替朕留面子。”

“你要面子做什么?”薛似云低声道,“你都快死了。”

他听完,竟真的笑了出来。

笑声很轻,牵动胸口,又咳了几声。薛似云伸手去扶,掌心贴到他后背,才发觉那后背已经瘦得厉害。曾经那样挺拔的一具身体,如今隔着衣料,竟只剩一把嶙峋的骨。

她手停在那里,没有收回。李频见咳停了,也没有叫她放开。

很久以后,他才道:“薛似云。”

“嗯。”

“还记不记得行宮?”

薛似云当然记得,她活下来了,才有后来的所有事。

“那时朕把玉佩给你,你怕不怕?”

“怕。怕你反悔,怕旁人说我不配,也怕那東西太重,拿了便还不回去。”

“朕一直知道它在你那里,也等你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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