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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1 / 2)

瓜州刺史杜正宇大胜回京述职,兼有贤妃、王宝林双双有孕,国朝可谓三喜临门。天德五年的腊月三十,皇帝下令,又在艳云仙台热热闹闹地大办了一场君臣家宴。

今岁人来得齐,将近三百来号人,光杜家老老小小就做了三大桌,还真有皇亲国戚的意思了。

陶丹識与新婚夫人陆氏,也在席中。

薛似云如今位列九嫔,座次也与去年大不相同,坐在高台上,一身柔婉寡淡的木槿云裳,脖颈上坠着一块羊脂白玉,淡漠又略显疲倦地端着一只琉璃酒盏,垂眼静看滿屋的虚情假意。

身側的江晴岚悄悄拿手肘捣她,“你发什么呆呢?瞧瞧,陶丹識领着夫人敬酒呢,快到咱们跟前了。”

薛似云慢慢地将目光从远處的烛影收回,松弛脊背向后靠去,唇边生出笑弧,眼中浊翳一扫而空,又换了一副活人的面孔,“我該受他们一敬,不,这样太轻巧了,要罚三杯才够。”

“好啊,我看你怎么要他喝三杯。”江晴岚笑得灿烂。

说着话,陶丹識与陆南薇就走到了跟前,要先敬贤妃,再按照位分依次轮下来。

“臣携夫人陆氏,恭祝衔月昭容身体康健,万事顺遂。”他总算站到了她面前,或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今夜的陶相神采英拔。

薛似云慢悠悠地掀起眼帘看他,薄薄笑了一声,却没有接话,莫名有种两相对峙的疏冷。

陆南薇藏在宽袖中的手掌微微蜷缩,音调也微扬起来:“妾身陆南薇,见过昭容娘娘。”

她不能忍受陶丹识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旧爱身上。

“嗯,你们新婚燕尔,我該以什么为贺呢,让我想一想——”薛似云笑着看她,一壁从指间褪下一枚浑圆艳红的金镶宝石戒指,递给陆南薇,“天竺进贡的红宝,很配你这今日一身嫣红。”

那颗红宝足有大拇指甲盖那么大,几乎把她的手指都遮住,陆南薇暗自吸了口气,愣愣地抬头看她。站到跟前了,才觉得如今的薛似云已经不是在陶家后院里,安安静静地听她发牢骚的小薛娘子了。

她比珠宝还要夺目耀眼,举手投足间的风度雍容华贵,尽管薛似云没有咄咄逼人,陆南薇还是感受到了一种名为“施舍”的壓迫,居高临下,狠狠地踩在了她的头上。

“多谢娘娘。”陆南薇的脸上挂着勉强的笑,“妾身很喜欢。”

薛似云再次将目光投向了陶丹识,话里戏谑:“陶相,陆夫人收下了贺禮,该你还禮了。”

“娘娘的禮太贵重......”陶丹识顿了一顿,沉声道,“臣无以为报。”

“陶相心里有数就好。”薛似云吩咐宮人在旁倒酒,冷言冷語,“本宮乏了,喝完三杯,你就退下吧。”

说罢,薛似云起身离席,贤妃注意到这头的动静,皱着眉头问:“昭容去做什么了?小门小户出身果真上不得台面,说走就走,没有半分规矩和体统可言。”

宮人赶忙追上去问,薛似云扶着歪鬓,似笑非笑地说:“本宮不慎弄脏了衣服,怕丢了皇家见面,要去側殿更衣。贤妃娘娘有孕在身,少操闲心,多多保重身体。”

贤妃听完宫人的回话,气得鼻子不来风,拿目光去寻她母亲徐夫人,示意冯姑姑把徐夫人请来身边坐。

徐夫人很快就坐到了她身边,贤妃总算是心里有了些安慰,拿着宫扇遮住半张脸,与她母亲私語道:“我看见薛似云那副狐媚做派就来气,上回没除掉她,陛下盛怒,一直对我不温不火,眼看她高楼起,我却连掌宫权都没拿到手……”

徐夫人仪态端庄,风清云淡道:“娘娘有孕在身,表哥又立了军功,何必怕她一个区区扬州司马之女?”

“陛下把她宠得没边,又私下训诫过我,要我与她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贤妃的语气中自然而然地带了点哀怨,“死了个陶淑华,又来了位薛似云……”

徐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不明意味地笑了笑:“咱们的陛下确实是个情种,可话又说回来了,年少夫妻走到最后还不是形同陌路,当年的陶氏已成枯骨,如今的薛氏又能得到什么善终?娘娘放心,您有母家撑腰,自不会有香消玉碎的那一日。”

“王宝林那胎不稳,能不能生下来还说不准。”贤妃想了想,有些担忧地说,“薛似云早已猜到是我下的毒,倘若她有孕,再顺利生下一儿半女,陛下给她晋妃位,再给她母家封官加爵,我该如何自處?母亲,她和陶淑华不一样,她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准备狠狠咬上我一口。”

徐夫人沉默片刻后,怜爱地抚摸着她的额发,话锋一转,“你妹妹也来了,喊她过来给娘娘请个安吧。”

贤妃哼哼道:“妾室生的孩子,算我哪门子的妹妹?”

“你不在家,母亲寂寞无人说话,前些日子已经将她过继到名下了。”徐夫人把杜心如喊到跟前,小姑娘细高身量,出落的亭亭玉立,“心如,给娘娘请安。”

杜心如在闺中已经学了宫中禮仪,并不露怯,笑盈盈地行礼:“臣女杜心如,恭请贤妃娘娘金安。”

“嗯,你起来吧。”贤妃不得不摆出一副好颜色,“她也不小了,母亲可有为她物色人家?”

徐夫人笑道:“她是个贴心的孩子,再留几日吧。”

说罢,徐夫人就把杜心如搂在身边,顺势从她手腕上摸下一个平安金锁,“行了,你回去坐着吧,我再同娘娘说一些体己话。”

那枚金锁在宽袖的遮掩下,很快就来到了贤妃的掌心,她疑惑地看着母亲,“这是……”

徐夫人微微一笑,声音仅两人可闻:“既然她让娘娘心慌,那便除之,以绝后患。”

贤妃心下一惊,死死攥着金锁的掌心微微发汗,“现在吗?今日可是除夕家宴。”

“身怀皇嗣,亲族皆在场,有何惧?”徐夫人笃定道,“难道要等她羽翼丰滿,咱们再废尽诸多心思与手段吗?”

贤妃犹豫了一会,徐夫人已回到了自己的桌前,她犹豫了再犹豫,终于轻声地对自己说:好。

薛似云在侧殿煨了一壶香,一道瘦长身打在花鸟屏风,陆南薇脚下一顿,竟是一时哑然:“薛妹妹……”

“夫人该称呼我,昭容娘娘。”薛似云无波无澜的一双眼看过去,“今时不同往日了。”

“我……”陆南薇慢慢走进来,在长久的缄默无声里,忽然叹了一口气,“娘娘安好,我也就放心了。”<

隔着一柱香烟,薛似云惊讶地掀眼看她,笑道:“与你有什么干系?”

“我全都知道了。”陆南薇壓低了声音,“你是为了陶家,为了丹识。我要谢谢你的。”

“满嘴仁义道德。”四目相撞,她长眉微拢,突然很轻地笑了一阵,“我同你有什么好计较的呢?你是个得偿所愿的傻子,拿一颗真心与无情无义之辈做交易,换来得全是阴谋算计。”

“你不必挖苦,我,我是心甘情愿。”陆南薇像是被戳中了心事,目光闪了又闪,“我出来的太久,丹识会担心。”

“是吗,见到你夫妻和睦,我亦能安心了。”弯敛的垂目将不悦的情绪压下,“你特意寻来的用意,我也尽知晓了,在能彻底摆脱陶丹识之前,我还是会保全你们两家的荣华富贵,嗯?”

陆南薇强压心底的不满,淡淡道:“娘娘,臣妾告退了。”

陆南薇离开没多久,文华快步走进来,把刚得的讯息送进了昭容的耳朵:“您命我派人盯着宋泉,他果然不老实,与一个小宫女碰头后,就匆忙去了膳房。”

“膳房?”薛似云眉头微挑,有些说出的惊喜,“除夕家宴这样大喜的日子,贤妃也敢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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