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1 / 2)
文华立在一帘凉润的珠串后,她身上的脏衣服还未来得及換下,直勾勾地盯着脚下的缠枝葡萄纹,竟然走了神。
她想起,经年前在关雎殿的某一處角落里,也曾有过一条这样式的地垫。
玉婕妤焚起一炉沉香,饶是在柔顺婉约的清香中,仍能显现几分她话语中的冷漠:“文华,我很累了,甚至称得上疲倦二字。”
珠帘后忽然出现一道瘦长身影,薛似云眉间积郁,冷淡地开口:“我不会再有耐心去分辨你话中真假,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往后种种,皆是你的因果,怨不得我了。”
文华沉默地看着她,脖颈處传来莫名地凉意,现在是錢嬷嬷所指的,可以“见光”的时机吗?
短短几瞬,脑中已经囫囵地将过往翻过了一遭,終于在玉婕妤不耐烦的叹息中,她用一种近乎干涩的嗓音说道:“我是关雎殿錢嬷嬷身邊的宮女,私下里,唤嬷嬷一声干娘。”
薛似云微微挑眉,没想到文华还与錢嬷嬷有这么一层亲密关系。
文华像是费了极大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来:“其实大公主,才是……才是嫡女。”
李楚才是嫡女?
薛似云怔了一怔,珠帘后的脸色陡然转变,“你是说,李楚是皇后的女儿,李敦才是董秋和的儿子?”
文华无比艰難地点了点头,随即跪了下去,深深叩首,“婕妤,今日我将此事告知,是为自保,也是为了完成干娘的嘱托。兹事体大,涉及前朝后宮,您再追查下去,必定会惹火烧身。”
“钱嬷嬷特意要你告诉我?”薛似云抓住了重点,“这是皇后的污点,她为什么要讓我知道?”
薛似云记得,钱嬷嬷每每提起皇后,眼神中总是饱含着热泪。那么如此敬重爱戴皇后的钱嬷嬷,为何要布下这盘大局,将皇后犯下的罪行昭彰于世?这可以说是背主行径了。
文华摇了摇头,她同样也没想明白,这确实太不符合常理了。
薛似云徐徐走在殿中,案台上一支白梅已是香魂已尽,她捻起一瓣枯黄,豁然开朗:钱嬷嬷并非是要将这件事告诉自己。
无论下一个“陶氏女”是谁,文华的任务就是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将此事全盘托出。
一群被皇帝下令赐死的宫人,仅凭钱嬷嬷如何能保全?薛似云眉头微微皱起,并不是钱嬷嬷背主,而是这一切都是皇后授意。
想到这一层,薛似云更疑惑了,普天之下谁会将自己做的脏事捧到别人眼皮子底下?皇后这样做的缘由是什么?她暂时还想不明白。
不过,她还有另一个疑问要好好问一问文华。
薛似云拖了一把交椅,坐在文华面前,笑道:“那么,你就仔细同我说一说皇后与董氏是如何換的孩子吧?”
文华思虑片刻后,回道:“彼时我跟在干娘身邊,确实替她安排了不少事,关于这件事却也只了解了个大概,其中细节确实不知,请婕妤明断。”
薛似云微微颌首:“事不过三,你若再有一句虚言,我必不可能轻饶。”
文华陷入了回忆,缓缓道来:“当年董氏与皇后前后有了身孕,在时间上却扎扎实实地差小一个月,她要先皇后一步诞下皇子,唯一的办法便是催生,而生女转男,实际上是……”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董氏从宫外寻来一男婴,想要狸猫換太子。”
“文华,你不应该告诉我董秋和做了什么,我只想知道皇后做了什么。”薛似云徐徐倾身慢问:“你说李敦是董秋和的孩子,那她当日生的就是男孩,皇后是如何换的孩子?”
文华不由缩了缩肩膀,声音发虚:“皇后与董氏同日生产,生产时极为顺畅,但医官发现公主不哭不闹,反应极为迟钝,当即诊断为痴傻。皇后秘而不发,讓医官与稳婆称她難产,一面吩咐我立刻将公主抱去承香殿,不曾想董氏亦难产。我一直等到黄昏,那孩子刚从董氏身体里抽出来,就被稳婆送了出来,我不敢耽搁,迅速抱着血淋淋的孩子回到了关雎殿。”
薛似云问:“董秋和寻来的男婴,没能换成?”
文华摇摇头:“承香殿的宫女还没来得及送公主出,就被陛下派来的人拦住。陛下盛怒,要发落董氏,最終还是皇后求情,陛下看在膝下一对龙凤的情面上,宽恕了董氏。”
薛似云端凝着眉眼,不对,这个故事还是漏洞百出。
“皇后是不是早就算好了要换孩子?”
文华微弱地点了点头。
“所以,皇后早就买通了董秋和身边的人,让她误以为自己怀得是个公主。”薛似云眉毛微挑,“皇后也知道董秋和打算玩一招狸猫换太子,对吗?”
文华迟疑着没动,她也不确定皇后是否知情,这毕竟关乎到皇嗣血脉的纯正,甚至有可能动摇国本,皇后会视而不见吗?
“这样的事,她确实不会告诉一名宫女。”薛似云笑了一下,“但是我猜,陶淑华一定知道,因为这就是她的一手策划。”
“为什么?”文华突然昂起头,“皇后不是这样的人。”
薛似云不屑笑道:“那她是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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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文华又将头埋了下去,皇后待关雎殿的下人很好,至少对她从未有过苛责,她有些痛苦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好啊,正好我有兴致,就来替你理一理。”薛似云挑明了说:“皇后将董秋和的每一步都算得清楚,甚至在背后推波助澜,让她一步步走进早已为她准备好的陷阱。假使皇后诞下了一位皇子,那么凤仙子就会让董秋和死在产房中,一尸两命。”
“倘若董秋和生不下来,或是生下来个死胎,那个从民间抱来的男婴正好可以顶上。”薛似云的声音干冷干冷地,越是深想,她的后背也隐约有了凉意,“皇后需要一个男孩,是谁生的,从哪里找来的,都不重要。只要最终是从关雎殿里抱出来的,那就是嫡子。”
文华僵硬地跪着,其实她只要再往深处想一想,很容易想明白这件事。只是她打心眼儿里不肯承认,眼中那个端庄温柔的皇后,背地里的手段是如此恶毒阴冷。
薛似云起身往寝屋里走,疲倦地打了个哈欠,心思动得太多,她确实是累了,“你这条命我保了,回去歇着吧。”
文华也没好到哪里去,从殿内出来时脸色难看不说,一雙眼空洞可怖,吓人得很。
薛似云自己拆了发髻,换了衣裳,一头栽进床榻里,很快就睡着了。方才文华说得话,连带着她自己推测的那些,竟如同活过来了一般,朦朦胧胧地不停纠缠着她,一幕幕在脑海中上演。
血色笼罩着的产房里站着各怀心思的人,那么多陌生的面孔全都一个劲儿的往她眼前钻。
是谁站在黑暗里?
她慢慢地走过去,后颈上渐渐浸出凉意,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
那人转过头,赫然是李頻见的脸,他眼里寒锋尽显,阴沉沉地问:“你都知道了?”
不等她回答,李頻见又对她说:“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讲。”
她转身拔腿就跑,想要躲起来,突然又被陶丹识挡住了去路,他也对她说:“似云,你知道了太多,躲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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