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1 / 5)
佑和元年夏,宫里开始重修舊籍。
改元之后,許多文书都要重新誊清。宗正寺送来皇子玉牒,尚书房送来皇子课录,中书省也清出一批舊年封存的册子,说是舊号已止,新号初开,凡牵涉皇嗣、宗室、封爵、迁养之事,都要重新对一遍。
这些东西原本不该摆到李翊案前。
可他如今常在中书侧殿听陶丹识讲折子,那日又正逢雨后,殿外海棠落了一地。宫人清扫时,竹帚刮过青砖,声响一下接一下,从窗外传进来。
陶丹识坐在案后,翻着一卷地方州府的粮册。
李翊坐在旁邊小案前,抄《明德政要》里一段舊论。写到一半,他的笔停住,目光落到了另一摞册子上。
那摞册子用青布包着,邊角已经旧了。最上头贴着一张签,写着“皇子迁养旧录”。
李翊没有立刻问。
他如今已经不是小时候看见什么都要问的年纪。沈师傅教他读书,陶丹识教他看折子,李頻见又让他坐在太极殿旁听过許多回。
看见不该自己看的东西,先不动声色,这一点他已经学得很好。
可那几个字像落在了眼里。
皇子。迁养。旧录。
不久,小吏进来取文书,搬动册子时,不慎将青布掀开半幅,一册薄薄的旧录滑出来,落在李翊脚邊。
小吏忙跪下请罪。
李翊弯腰把那册子拾起来。
旧紙泛黄,封皮有些软,邊角被人翻得起了毛。册子没有合紧,正好露出一页字。
他原本只是随手要递回去,可目光扫过时,指尖便停在紙边。
“三皇子李翊,宋氏所出……”
后面的字被折痕壓住,看不清。
再往下,是另一行。
“旧养江氏宫中,后迁群玉殿……”
春雨后的风从窗缝里透进来,带着一点湿冷。
李翊把那页紙看完,才慢慢合上册子,递还给小吏,“拿去吧。”
小吏伏得更低,双手接过,几乎是退着出去。
门帘落下后,殿中只剩雨声和紙页翻动的声音。
陶丹识没有繼续看粮册,李翊也没有繼续写字。
过了好一会儿,李翊才开口:“陶大人。”
陶丹识低声应:“臣在。”
“宋氏是谁?”
陶丹识的手指在册页上停了一息,这一息很短,短到旁人未必看得出。
可李翊看见了。
他如今越来越会看人的停顿。那些停顿有时比言语还要清楚。
陶丹识垂下眼,“殿下若要问旧宫人,还是回去问贵妃娘娘更妥。”
“我问你。”李翊声音不高,却比从前沉了一点。
陶丹识抬眼看他,少年还未完全长成,脸上仍留着一点稚气。可他坐在那里,手壓着案上的笔,眼神已经不再像孩子。
陶丹识忽然觉得喉间发涩。
很多年前,薛似云也这样问过他。
那时她还不是贵妃,坐在陶府书房里,问他:“我到底是谁?”
他那时答她:“从今日起,你是薛似云。”
那一句话,替她关上一扇门,又推开另一扇门。
如今李翊问他“宋氏是谁”,竟像有人把許多年前那扇门又推开了一条缝。
陶丹识道:“臣不能答。”
李翊的唇线绷紧,“不能,还是不敢?”
陶丹识没有动怒,“都有。”
两个字落下后,殿内更静了。
李翊低头看着案上的字,方才写到一半的“政”字,最后一笔没有收好,尾端拖出去,像一根没收住的线。
他把笔放下,“那我去问娘娘。”
陶丹识望着他,終于开口:“殿下。”
陶丹识想说,不要急。
想说,宫里的旧事不是从一册旧录里翻出几个名字,就能问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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