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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1 / 5)

天德十七年秋,李翊十岁。

这一年的秋来得很早。

九月未尽,太液池邊的芦叶便已经泛黄。宮道两旁的银杏落了一地,风一吹,金叶贴着青砖滚远,像碎金被人輕輕推散。

李翊如今已不再住西偏殿。

去年开春,他搬去了皇子所。群玉殿里原先属于他的那些东西,也慢慢挪空了。小案、小书架、练字时用过的旧青石板,还有小时候挂在窗邊的小风铃,都被乳母和宮人一件件收走。

薛似云第一次去皇子所看他时,殿里空得厉害。

她站在西偏殿门口,看了很久。

忍冬在旁邊輕声道:“娘娘,三皇子如今长大了。”

是啊。

长大了。

十岁的孩子,已经不能再夜夜睡在群玉殿。皇子要读书,要学骑射,要进太極殿听政,还要学着认识朝臣和规矩。

李翊自己却并不觉得。

搬去皇子所那日,他只抱着一摞书站在廊下,回头问薛似云:“娘娘以后还让我回来吃饭吗?”

薛似云当时笑了,“怎么,皇子所短你一口饭了?”

“那邊的鱼蒸得老。”他皱眉,“不如群玉殿。”

她伸手替他理好衣领,“想回来便回来。”

于是李翊果然常回来。

只是回来时,已不像从前那样跑着进门。他开始知道先向貴妃行礼,也知道身后要跟着人。皇子所的小内侍替他抱书,伴读跟在后头,他穿着月白圆领袍走进群玉殿时,连忍冬都有一瞬恍惚。

那个抱着书袋、写坏字便偷偷藏纸的小孩子,忽然就抽高了。

李翊自己倒不觉得。

这一日午后,他从尚书房回来时,手里还拿着一卷未抄完的課业。人刚进群玉殿,便把外袍往旁边一丢,坐下便叫:“娘娘,渴。”

忍冬笑着把凉好的梨汤递过去,“殿下如今越来越像小时候了。”

李翊喝了一口梨汤,“我本来也没老。”

薛似云坐在窗边翻賬册,闻言抬头看他。

十岁的少年,眉眼已经渐渐长开了。

他不像李频见。

也不像宋氏。

有时候薛似云看着他,会忽然想起江晴岚。不是眉眼像,而是那种安靜看人的神情,偶尔会像極了。

“今日又抄什么?”

李翊把卷子往案上一摊,“《明德政要》。”

他嘴上抱怨,手却很规矩。卷子边角平平整整,没有半分折痕。沈从言这些年把他教得極穩,字未必最好,规矩却已经养进骨头里了。

薛似云扫了一眼,“沈师傅让你抄的?”

“不是。”李翊拿起梨汤,又喝了一口,“今日換了师傅。”

薛似云的手停了一下,“換了谁?”

李翊抬头,“陶大人。”

殿里安靜了一瞬。

薛似云只是把賬册合上,“太極殿定下来的?”

“嗯。”李翊点头,“父皇说,沈师傅年纪大了,往后还是教我读经。政务和策论,由陶大人教。”<

他说这话时,眼睛是亮的。

十岁的孩子,还不知道“換师傅”背后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陶丹识很会讲东西。前些年他听陶丹识说河西水路、户部盐引、地方粮仓时,总觉得像听故事。如今终于能正正经经跟着学,自然高兴。

可薛似云知道,这不只是“换师傅”。

这一年,陶丹识在前朝的位置,也终于彻底穩下来。

陶太傅死后,朝中原有人等着看陶家散。可董家倒后空出来的位置太多,御史台、户部、三司、河道、盐引,处处都要有人填。杜家拿了御史台,陆家的人散进都水监和户部书办,而真正能把这些线拢到一起的人,最后还是落到了陶丹识手里。

他仍是右丞。

可如今朝里再没人敢把这个“右丞”只当作陶家的旧荫。

三司的钱粮清核要过他的手,河道旧档要过他的手,连地方州府递进京中的盐課簿册,也要先送到他案前。

陶太傅死后留下的那些旧门生,也渐渐重新站到了他身后。

有人已经开始私下叫他“陶相”。

他起初不应,后来旁人叫得多了,他也只是淡淡一笑,不再纠正。

这些年,他从河西旧账里爬出来,又踩着董家的尸骨往上走。走到今日,身上的血气和纸墨味早就混在一起,再分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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