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1 / 6)
第二日清晨,宮里起了雾。
雾不大,贴着宮墙和树梢,远处殿檐被遮去半角,像一幅没干透的画。青砖上浮着一层湿气,宮人走过去,鞋底轻轻一响,很快又没入雾里。
李翊醒得比平日早。
乳母替他束发时,他坐在铜镜前,背挺得很直。八岁的孩子,已经不肯讓人像幼时那样哄着穿衣,袖口、腰带都要自己理一理,只是今日手指不大听使唤,系了两回,仍将腰间玉带扣偏了半寸。
乳母不敢笑,低声道:“殿下,奴婢替您重系一下。”
李翊垂着眼,“不用。”
他自己解开,又重新扣好。
薛似云进来时,正看见他把书袋收好。昨日沈师傅批过的课业被他放在最上头,那张写坏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没有扔,也没有再藏到砚下,而是夹进了书册中间。
她看见了,却没有点破。
“今日怎么醒得这样早?”
李翊抬头看她,“鄭婕妤今日要去抱三公主吗?”
薛似云替他理了理衣领,指尖在他颈边停了一息,“嗯。”
“姚采女会哭吗?”李翊问。
乳母低下头,不敢接话。
薛似云道:“会。”
李翊又问:“三公主会哭吗?”
“三公主还小。”薛似云看着他,“她未必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翊把书袋攥紧了一点,“那她以后知道吗?”
雾从窗外透进来,晨光淡得像水。李翊脸上还有孩子的稚气,可眼睛已经不像前两年那样藏不住事了。他开始会把问题放在心里绕一圈,再问出口。
薛似云没有立刻答,过了一会儿,她才道:“也许会知道。”
李翊点了一下头,像把这句话也收进了书册里。
辰时初,鄭婕妤去了姚氏旧宮。
她今日穿得很素,发间没有戴珠翠,只用一支银簪挽着。宫人打起帘子时,屋里还残着昨夜未散的哭声。香炉里的灰冷了,妆台前的脂粉盒翻着,姚氏伏在榻边,眼睛红肿,三公主睡在小榻上,脸颊圆圆的,手里攥着一角軟帕,什么都不知道。
鄭婕妤进门行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姚采女,臣妾奉旨来接三公主。”
姚氏抬起头。
她一夜之间像老了许多。昨日那身石榴色宫裙已经换下,身上只穿着半旧素衣,发髻松散,脸上脂粉被泪水冲得斑驳。看见鄭婕妤,她眼里先闪过一点恨,很快又被哀求盖住。
“郑姐姐。”
姚氏从前也这样叫过她,亲热里总带着一点轻慢。今日这一声却低得像人伏在尘里。
“她夜里要醒两回,醒了若不见我,会哭。”姚氏声音发哑,“她不爱喝太凉的水,乳母喂她时要先哄一哄。她左边耳后有一点红痣,洗澡时别擦重了。她困的时候爱抓人衣襟,不是闹,是要睡了……”
郑婕妤听着,眼圈慢慢红了。
姚氏忽然扑过去,抓住她的裙摆,“你讓我再抱一抱她。”
郑婕妤没有立刻动,身后的嬷嬷低声提醒:“婕妤,时辰到了。”
姚氏像没听见,只死死抓住郑婕妤的裙摆,手背青筋都浮起来,“就一下。”
郑婕妤闭了闭眼,终究转身,把榻上的三公主抱起来,递到姚氏怀里。
姚氏一接住孩子,整个人便軟了下去。
三公主被扰醒,哼唧了两声,脸在她怀里蹭了蹭,又睡过去。姚氏低头看着孩子,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襁褓边上,砸湿了小小一片布。
“阿娘錯了。”她哑声道,“阿娘錯了。”
没有人接她的话。
屋外雾气渐淡,天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照在地上,白得有些冷。
郑婕妤等了一会儿,才轻声道:“姚采女,给我吧。”
姚氏抱得更紧。
嬷嬷上前一步,姚氏猛地抬头,眼神里有一瞬的疯意。
可她很快又低下去,她知道自己拦不住。
她如今已不是昭仪,也不是能在皇帝面前含泪说几句话的姚氏。她只是西掖偏院里将要被送走的采女。连哭声太大,都会有人叫她闭嘴。
她把孩子慢慢递出去。
三公主離开她怀里的那一瞬,像有一截骨头从她身上被硬生生抽走。
姚氏猛地捂住嘴,才没有哭出太大的声。
郑婕妤抱着孩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句,“她怕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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