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1 / 6)
姚婕妤生下三公主,是天德十三年春天的事。
那一夜雨细如丝,太医署的人进出姚氏宫中,灯火烧了半宿。到后半夜,才听见一声不算响亮的啼哭。宫人来报,说母女均安。
皇帝赏了许多东西,过了满月,又因她生育有功,晋她为昭儀。
宫里添了孩子,热闹过一阵,便又渐渐归于日常。
只是有些东西,归不回去了。
姚昭儀产后养了大半年,身子慢慢丰润起来,眉眼比从前多了几分柔弱。她原本就年轻,又会笑,如今抱着三公主坐在灯下时,越发像一幅新画。
皇帝往她宫里去得不算少,虽每次不会久留,却总要问一问三公主睡得好不好、吃得如何。
三公主长到两岁出头时,已经会扶着宫人的手,在殿里歪歪斜斜地走。小孩子生得白,眼睛圆,见人便笑。姚昭儀抱她出来请安时,总有意无意地让她多唤几声“父皇”。那声音软得很,连旁邊伺候的宫人听了,都忍不住跟着笑。
到天德十五年夏,李翊满了八岁。
八岁的孩子,已经不能再当作什么都不懂了。
他每日辰时起,洗漱后去见沈师傅。讀书的时辰比从前严整许多,不再只是认字、看图、听故事。沈师傅让他讀《孝经》里最浅的几句,也让他临帖、抄短句。李翊能写自己的名字,也能把“父皇”“娘娘”“山河”“人心”这些字写得有了几分模样,只是笔力还嫩,写久了便容易烦。
字写得好时,会拿来给薛似云看;写得坏时,便偷偷压在砚台底下,装作没有这一張。
这一日,沈师傅让他抄的是一句旧训: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这句他已经读过几回,意思也听沈师傅讲过。只是今日不知为何,写到“父母”二字时,笔尖总不听使唤。“父”字还算端正,“母”字却写得一回比一回亂。两邊收不住,中间两点也不齐,像两粒歪掉的小豆。
李翊写坏了第三張,臉便沉下来。
沈从言坐在一旁,也不催,只替他把紙压平。
“殿下今日心不定。”
李翊闷声道:“这句不好写。”
“是哪一句不好写,还是哪一个字不好写?”
李翊盯着紙上那两个字,没有答。
薛似云坐在廊下,看忍冬整理各宫送来的夏礼。听见这话,她抬了抬眼,却没有立刻插话。
沈从言温声道:“字若写亂了,便先停一停。心里亂时,手也会跟着乱。”
李翊抿着嘴,把那張写坏的紙压到砚台底下,像这样便无人看见。
五月底,天气热起来。尚寝局送了新帐纱,各宫也照例往群玉殿递东西。郑婕妤送了一匣新制的薄荷丸,德妃杜心如送了几匹给孩子裁夏衣的软纱,姚昭儀那邊也送来一匣东西,说是三公主近来学会叫“哥哥”,想起三皇子与四皇子,特意备了些小儿玩意儿。
忍冬把匣子打开。
里面东西不重,却挑得巧。给李翊的是一方小砚和两管狼毫,给四皇子李衡也备了同样一份,说已经送去承香殿。另有一只给薛似云的石榴花银簪,簪头不大,做得精细,红宝镶在花心,像一颗凝住的小火星。
忍冬看了那两管狼毫一眼,低声道:“姚昭仪知道三皇子如今正练字。”
薛似云拿起那管笔,轻轻试了试笔锋,“宫里誰不知道?”
李翊每日读书写字,并不是什么秘密。真正叫人留心的,不是这支笔,而是同样一份东西也送去了承香殿。
忍冬也明白,便没有再说。
没过多久,杜心如来了。
她如今已是德妃,李衡也六岁多了。孩子生得穩重,不似李翊早慧,也不像李翊那样爱问东问西。
杜心如在承香殿把他看得紧,读书、饮食、身邊宫人,样样都亲自过目。
她今日没有带李衡,只带了绿鱼。
进殿行礼后,杜心如先瞧见薛似云案上的匣子,唇边浮出一点很淡的笑,“姚昭仪也给娘娘这里送了?”<
薛似云让人赐座,“你那里也有?”
“有。”杜心如坐下,慢慢道,“一方小砚,两管狼毫,还有几張说是给四皇子描红用的花笺。臣妾瞧着,都很精细。”
“收了?”
“收了。”杜心如低头拨了拨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未必敢用。”
薛似云抬眼。
杜心如臉上仍带着笑,语气却淡了些,“姚昭仪宫里的采蘋来送东西时,说了几句闲话。说三公主如今最喜欢听人说哥哥,宫中皇子不多,三皇子与四皇子年岁相近,往后该多亲近些。”
“这话倒没错。”贵妃道。
“她还说,四皇子有臣妾这个母妃在身边,是天大的福气。不像三皇子,自小养在娘娘膝下,虽得娘娘疼爱,到底隔了一层。”
杜心如捧着茶盏,指尖没有沾茶。
“臣妾听着这话不大像样,便问她,什么叫隔了一层。她又笑,说自己嘴笨,只是觉得宫里孩子都可怜,亲娘养不得的,养母养得再好,也总有一日要问来处。”
殿里安静下来。
廊下,李翊那边的笔声停了一下。
薛似云侧过臉,往小案那边望去。
李翊低着头,仍在看案上的紙,像没有听见。只是他手里的笔停得太久,墨从笔尖落下来,在“母”字旁边洇出一团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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