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4 / 6)
字写得沉,水痕落下去,像在石上压出一层看不见的印。
李翊趴在旁边看得很认真,“喜。”
“嗯。”李频见道,“有喜的喜。”
李翊问:“会没吗?”
他问的是字。
水写的字会干,会没。
可这话落在殿中,却不止是字。
薛似云指尖停在茶盏边。
李频见也停了停。
过了片刻,他道:“会。”
李翊皱眉。
李频见又蘸了水,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
“没了,便再写。”
李翊这才放心。
薛似云抬眼看他。
李频见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他们谁都知道,孩子听的是字,大人听的是命。
夜深后,李翊被乳母抱去睡。
东次间的饭菜撤下,窗边那瓶石榴花还开着,火红的一簇,映着燈,像白瓷瓶里盛了一小团不肯熄的火。
薛似云坐在榻边,正替李翊收那几张写过字的青石板。水痕干了大半,只有“喜”字最后一笔还隐隐发亮。
他坐在她身侧,伸手拿过一方石板,指腹从那道快干的水痕上抹过去。
“他如今会问许多话。”
“将满五岁了。”薛似云点点头,“也该会问了。”
“问得你头疼吗?”
“有时候头疼。”她看了一眼西偏殿方向,“可他若什么都不问,更叫人担心。”
李频见笑了笑。
窗外榴花影子落在窗纸上,被风吹得轻轻一晃。殿里没有旁人,忍冬早带着宫人退了出去,只留一盏燈在榻边烧着。
李频见忽然道:“他今日问你,自己是不是福气?”
薛似云手上的动作慢下来,“嗯。”
“你说他也是。”
“难道不是吗?”
“是。”李频见道,“只是这话从他嘴里问出来,叫人心里不舒服。”
薛似云把最后一块石板收好。
“孩子哪里知道什么舒服不舒服。他只是听见旁人说姚婕妤腹中的孩子是福气,便想知道自己算不算。”
李频见望向那瓶石榴花,“宫里以后还会有孩子。”
“臣妾知道。”
“你心里会不会委屈?”
薛似云侧过脸,倒像觉得这话有些好笑,“陛下今日怎么总像怕臣妾要哭?”
李频见看着她,眉目间的笑意轻了些,“你从前不哭,也不代表不委屈。”
这话说得低,低得不像帝王训问,倒像寻常夫妻夜里闲坐,灯下说了一句不合时宜的真话。
“从前委屈,是因为觉得委屈有用。后来知道没用,便不大委屈了。”她说。
李频见伸手,把她的手拿过来,握在掌心里。
“你如今这样说话,最叫朕不放心。”
薛似云抬眼,道:“臣妾说实话,陛下不放心;说假话,陛下也未必放心。那臣妾还真是难办。”
李频见被她说得笑了一声。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缓缓摩挲了两下,像安抚,又像只是舍不得放开。
“后位空了很多年。”他说。
薛似云眉头微微一挑。
这一句来得并不锋利,也不突然。像是他们说起孩子,说起后宫,说起这些将来总要有人管的事,话便自然而然走到了这里。
她没有把手抽回来,只看向他,“陛下今日怎么说起这个?”
“姚婕妤有孕,往后宫里孩子只会更多。后宫若一直这样散着,迟早要生事。”李频见顿了顿,声音放缓些,“似云,朕不是今日才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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