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1 / 7)
陶太傅百日祭过后,天德十二年的春也快走到尾声。
宮里的杏花已经谢尽,海棠却开得正好。群玉殿廊下新摆了几盆,花枝壓得低,風一过,红瓣便贴着青砖滚远。
李翊起先还要追着花瓣跑,后来发现那东西一捏就坏,手指上沾了红红一点,像染了胭脂,便嫌弃起来,转头要忍冬给他擦手。
忍冬一面替他擦,一面笑:“殿下方才追得那样急,如今又嫌脏。”
李翊皱着小臉,道:“坏了。”
“花本来就会坏。”薛似云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卷夏日帐纱,闻言抬了抬眼,“你当什么都能收进匣子里?”
李翊想了想,转身去抱自己的小木匣。
那匣子已经比从前沉了不少。沈師傅这两年陆续给他添了許多小东西:木兔、木鹿、小狐狸、梧桐叶,还有一片刻着水纹的小木牌。陶丹识修过的那只小木马也被他放在里头,位置还不低,常常同沈師傅带来的木鹿挨在一起。
“你怎么又翻出来了?”薛似云问。
李翊把小匣子抱紧了些,“沈師傅今日教玉。”
“玉?”
正说着,外头内侍便来报,说沈師傅到了。
沈从言进殿时,手里果然捧着一只小锦盒。
他年纪比前两年又显老了些,鬓邊白发多了,青衫仍舊洗得发软,袖口收得齐整。行礼之后,他没有急着坐,而是把锦盒搁在李翊面前。
李翊眼睛亮起来,却没有立刻动手。
这两年沈师傅教他最有用的一件事,便是看见喜欢的东西,也不能伸手就拿。薛似云有时瞧见他忍得眉头都皱起来,倒觉得好笑。
沈从言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枚小小的玉片。玉色不算名贵,白里带一点浅青,打磨得圆润,中间穿孔,系着一根红绳。
李翊问:“给我的?”
沈从言道:“借给殿下看。”
李翊嘴巴抿了一下,像是对“借”这个字很不满意。
薛似云在旁邊慢悠悠道:“听见没有,是借,不是给。”
李翊不大高兴,仍舊把手背到身后,先看沈师傅。
沈从言蘸了清水,在旁邊青石板上写了一个字。
玉。
水痕落在石面上,清清亮亮,不一会儿便有了要干的意思。
李翊趴过去看。
“玉。”
“是。”沈从言道,“玉有名字,也有分量。殿下拿它时,手要轻些。”
李翊听了这话,反倒不敢拿了。
薛似云笑了一声,“沈师傅这话说得太重,他往后只怕连玉都不敢碰。”
沈从言也笑:“娘娘放心,殿下怕不了多久。”
果然,没过半盏茶,李翊便忍不住了。他先伸一根手指碰了碰玉片邊缘,见它没碎,胆子才大些,整个手掌覆上去,将那玉片拿起来贴在臉上。
玉片凉,他被冰得缩了一下脖子,“冷。”
薛似云道:“这才知道玉不是糖了?”
李翊想了想,把玉片递给她,“娘娘也冷。”
薛似云接过来,放在掌心里。
小玉片被孩子捂过一阵,已经没那么凉了。她指腹抚过那根红绳,心里却在一瞬间掠过另一块玉。
更白,更沉,也更冷。
那枚和田白玉龙形玉佩,是她在行宮时得的。
行宮夜里風重,帷帐被吹得一下一下拂起,殿中灯火却烧得很热。
李频见那夜看了她很久。
他知道她是谁送来的,也知道“薛似云”这三个字底下,原本不是这样一副身世。可他并不拆穿,只伸手抬起她的下颌,像端量一件刚送到面前的玉器。
“唤朕李郎。”
那时的薛似云还不知道,陶淑华从前也是这样叫他的。
她只知道这不是一个玉美人该叫皇帝的话。
可李频见要她叫。
她便低声叫了。
“李郎。”
李频见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没有。他从腰间解下那枚和田白玉龙形玉佩,随手挂在她的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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