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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1 / 7)

天德十一年初冬,陶磐死了。

消息传进宮里时,天色还早。昨夜落了一场细雨,宮道上的青砖湿漉漉的,内侍一路从太极殿往各宮传话,鞋底踩过积水,声音輕得像怕惊动什么。

陶太傅病了这么多年,宮里早有人算着日子。可真听见“没了”两个字,許多人还是跟着静了一静。

活着的时候,他像一棵老树,枝叶压得人喘不过气。死了,才发现那树根盘得极深,连泥土都被他缠住了。

群玉殿里,李翊正趴在小榻上玩木马。

那只木马是陶丹识早先送来的,底下藏着小机关,一拨便能沿着案面打转。李翊喜欢得很,玩了几个月,机关渐渐不灵,转起来总是顿一下。他不信邪,一遍一遍去拨,木马便一遍一遍卡在原地。

“坏了。”他说得很认真,像一桩天大的事。

薛似云正坐在窗下给他补一只小荷包。

荷包是浅青底子,上头绣了片梧桐叶。她针线不算好,从前在教坊里学的是唱曲、看人脸色,不是这些细活。后来入了宫,尚服局什么都能送来,她更没有自己动手的必要。如今却因为李翊的木片太多,想给他做只荷包,绣了两日,叶脉仍有些歪。

忍冬看得心惊胆战,几次想接过去替她绣完,都被她拦住。

“我自己来。”她说得平淡,忍冬便不敢再劝。

李翊抱着木马走到她膝边,往她手上一遞,“坏了。”

薛似云看了一眼,“坏了便先放着,等沈师傅来,让他瞧瞧。”

李翊不肯,“陶大人给的。”

薛似云针尖一顿。

他如今已经記得很多人了。

沈师傅是兔子、木鹿和画片;皇帝是金魚、葡萄和偶尔来的父皇;杜心如是德妃娘娘,李衡是会咬狐狸的弟弟;陶丹识是那个送过小木马的人。

孩子記人,总是先記东西。

薛似云把针插在绣绷上,伸手接过木马,拨了拨底下的小机关。木马歪歪扭扭走了半寸,果然卡住了。

“是坏了。”

李翊立刻皱眉,“修。”

“谁修?”

“陶大人。”<

薛似云还没答,忍冬便从外头进来,脚步比平日慢。

她在帘边停住,低声道:“娘娘,陶太傅今晨没了。”

殿里静了一瞬。

李翊抱着木马,不明白这句话,只仰头看她们。

薛似云的手仍停在木马上。

过了一会儿,她把木马放回小案,问:“陶府来人了吗?”

“来了,在偏门候着。”忍冬道,“说陶右丞如今在府中治丧,禮部、吏部都去了人。太极殿也已经传了话。”

薛似云望向窗外。

庭中那株梧桐叶子落了大半,雨后枝条黑沉沉的,像一幅未干的墨画。

“照贵妃例备禮。”

忍冬应了。

薛似云又道:“另备一份给陆南薇。药材、白绢、参片,送实用的,别挑那些好看不中用的。”

忍冬点头,刚要走,李翊忽然问:“没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叫殿里几个人都转过头。

薛似云把他抱到身边,“嗯,没了。”

李翊眨了眨眼,“去哪里?”

他已经问过几次“死”了。宫里的金魚死过一尾,乳母养的小猫也死过一次。那时候他说“死”,只是知道不动了、叫不醒了、再也不会吃东西。

可人的死,总比鱼和猫难讲。

薛似云摸着他的后背,想了想,道:“去了很远的地方,不回来了。”

李翊皱眉,“不回来,不好。”

“是,不回来不好。”

“陶大人哭吗?”

薛似云没有立刻答。

她知道陶丹识未必哭。或者说,他未必来得及哭。

陶磐活着时,陶丹识是陶家的儿子;陶磐死了,陶丹识便成了陶家的脊梁。人到这一步,哭声反倒像一件奢侈物。

“也許哭,也許不哭。”她说,“有的人哭在脸上,有的人哭在心里。”

李翊像是听懂了一半,抱着木马靠在她怀里,“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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