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1 / 5)
天德十年的春天,来得快,去得也快。
太液池边的冰才化没几日,群玉殿廊下的杏花便落了一地。宮人每日清早拿竹帚扫,前一刻才把青砖扫干净,后一刻风一过,又有几片花瓣贴在阶下,薄薄软软,像是谁不经心洒了一把胭脂屑。
李翊起初很喜欢去踩。
乳母怕他滑倒,日日跟在后头唤:“殿下慢些,殿下仔細脚下。”
李翊听见“仔細”,便会把脚抬得很高,像真知道自己做的是一件要紧事。偏偏落下去时仍踩得歪歪斜斜,鞋底沾了一片杏花瓣,走了半条廊子都不知道。
薛似云坐在窗下,看沈从言留下的小木匣。
匣子里如今不止有小鹿、小兔和小羊,又添了一只小狐狸、一只小鹤,还有一枚刻着水纹的小木片。李翊每回听沈从言讲完故事,都要把这些东西抱到她跟前,挨个点名给她看。
“鹿。”
“兔。”
“鹤。”
“水。”
他说到“水”时,舌头还卷不清,听着像“碎”。忍冬在旁边笑了一下,李翊便认真地看她,以为自己说错了,又扭头去找薛似云。
薛似云把那枚小木片递回他手里,“你说得对,是水。”<
李翊这才放心,把木片重新收回匣中,学着沈从言的样子,把匣盖合上。
沈从言入宮后,宮人便都跟着称他一声沈师傅。
薛似云起先听着还有些不惯,后来见李翊口齿不清地喊“沈师傅”,喊成“沈师”,也便随他去了。
沈师傅来群玉殿的次数并不多,三日一回,每回只坐半个时辰。既不急着教经义,也不讲什么忠孝大节,只拿些木雕、画片、草叶,教李翊认一认世上的物件。
乳母起先还有些不安,悄悄同忍冬说:“这样也算师傅吗?”
忍冬不知该怎么答,转头说给薛似云听。
薛似云那时正在给李翊挑夏日的小衫,听完只道:“不然呢?三皇子才多大,难道要沈师傅抱一本《孝经》来,从头念到尾?”
忍冬被她一句话说得脸红。
薛似云把一件藕白色小衫拎起来,对着日光看针脚,“小孩子读书,头一件事不是会背多少句,是先知道东西有名,人有分寸。知道什么能借,什么要还,知道喜欢的东西不能伸手就搶,这比背几句好听话强得多。”
乳母听了这话,便再也不敢说沈师傅不像师傅。
春末时,宮里又添了几桩热闹。
姚才人升了婕妤,许美人得了几日宠,周宝林年纪小,倒不大往人前凑,只在请安时坐得规规矩矩。另有几位早年便入宫的旧人,也渐渐从沉寂里露出面来。
其中鄭婕妤最会说话。
她入宫已有七八年,膝下无子,也不得罪人。从前敬妃还在时,她去瑶光殿请安总是最早;如今瑶光殿闭了,她来群玉殿也不迟。
她不似新人那样拘谨,也不似杜心如那样處處谨慎,进殿先笑,行礼也妥帖,说话像温水,听着不烫人。
有一日她来请安,正逢李翊在殿里玩那只小狐狸。
鄭婕妤瞧见,便笑道:“三皇子这只狐狸倒做得灵巧。”
李翊听见有人夸他的狐狸,立刻抱到怀里,眼睛盯着她,不知是要给她看,还是怕她拿走。
鄭婕妤便掩唇笑,“殿下放心,臣妾不搶。”
貴妃坐在上首,茶盖輕輕拨着水面,“他如今最怕别人借了不还。”
鄭婕妤笑道:“这是好事。小孩子从小明白借还,长大了才不会被人哄了去。”
这话说得漂亮,薛似云抬眼看她,唇边也有一点笑,“郑婕妤这话,倒像沈师傅说的。”
郑婕妤忙道:“臣妾哪里敢比沈师傅,不过是看三皇子聪明,随口说一句罢了。”
薛似云没再追。
宫里这种随口说一句,常常不是随口。郑婕妤来得勤,又不争不抢,像只是来群玉殿讨一盏茶喝,可她每次坐下,总能把话说到三皇子身上。
这不是坏事,至少现在不是。
薛似云没拦,也没特别亲近。她只是让忍冬记下,郑婕妤每次来时,李翊有没有露怯,殿里伺候的人有没有说错话,谁听见什么,又是谁转头便传了出去。
忍冬记得一开始手忙脚乱。
她夜里把小册子拿来给薛似云看,上头密密麻麻写了一页,全是“郑婕妤巳时三刻至”“饮茶半盏”“夸三皇子小狐狸”“姚婕妤笑”“许美人未接话”之类。
薛似云看了两行,便把册子合上,“你这是记流水账呢?”
忍冬脸一红,“奴婢愚笨。”
“愚笨倒不打紧,太勤快才要命。”薛似云把册子还给她,“你记这些,不如记谁听见了,谁没听见,谁听见以后眼睛往哪儿看。”
忍冬怔住。
薛似云拿起桌上的小木狐狸,在手里转了转,“宫里说话,说的人未必要紧,听的人才要紧。”
忍冬低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奴婢记住了。”
“记不住也不要紧。”薛似云懒懒道,“我当年也不是一日学会的。”
忍冬小声问:“娘娘从前也学这些?”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