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1 / 5)
天德十年春,太液池的冰先化了。<
起先只是池邊薄薄一圈水色,白日里被日头照着,泛出一点极浅的光。到了第三日,池中几处冰面也裂开了细纹,风一吹,碎冰相碰,叮叮当当,像有人在水底轻轻摇鈴。
群玉殿也撤了冬帘。
厚重的毡帘一卷下去,屋里顿时亮了许多。尚寝局送来新换的轻纱,颜色是浅杏的,挂在窗邊,春风一透,纱影便柔柔地拂到地砖上。
李翊最喜欢那几道影子。
他如今说话比冬日里清楚些,虽还不成句,却已经会指着窗邊叫“花”“光”“飞”。乳母抱他去廊下晒日头,他便不肯安生,伸手去捉风里晃动的纱影,捉不住,便急得直皱眉。
薛似云坐在窗下翻尚服局送来的春衣样子,听见他在外头咿呀,搁下册子。
“又闹什么?”
乳母抱着李翊进来,脸上有些无奈,“回娘娘,三皇子要抓窗上的光。”
李翊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扭过身子,冲薛似云伸手,“娘娘,光。”
薛似云接过他,顺着他的手往窗邊望去。
轻纱被风吹起来,春光从外头透进来,落在墙上,确实像一尾一尾游动的小鱼。
“那不是光,是影子。”
李翊认真听着,片刻后,跟着念:“影。”
“对。”薛似云抚了抚他的后背,“抓不到的。”
李翊不信,挣着身子又去够。手指扑到墙上,只摸到一片微凉的白墙。他愣了一会儿,扭头看薛似云,像受了什么天大的骗。
薛似云被他这副样子逗得笑了一下,“早说抓不到,你偏不信。”
忍冬在旁边道:“三皇子聪慧,什么都想自己试一试。”
薛似云瞥她,“这话说得好听。若他一会儿去抓炉火,你也说他聪慧?”
忍冬脸上一红,忙道:“奴婢失言。”
李翊不知道大人在笑什么,只低头瞧自己的手掌,似乎还在想为何捉不到那尾光影。薛似云见他看得认真,便叫人拿了一小碟米糕来。
“先吃些东西。影子不顶饿。”贵妃说。
李翊这回听懂了“吃”,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抓。
薛似云把碟子往旁边一挪,“洗手。”
李翊嘴角立刻垮下来。
乳母忙叫小宮女端水来。孩子不大愿意,手刚伸进水里便往回缩,溅了薛似云半袖子。忍冬忙要拿帕子擦,薛似云抬手止住,只低头瞧着李翊。
“三皇子。”
李翊听出她声音不似方才软,手不动了。
“洗完。”
他嘴巴一抿,眼眶里慢慢蓄出一点水意,却到底没有哭,只把小手重新伸到铜盆里,由乳母替他擦干净。
薛似云这才把米糕递给他,“吃吧。”
李翊捧着米糕,咬了一口,又把另一半舉到她嘴边。
薛似云垂眸,“给我吃?”
李翊点头,嘴边还沾着糕屑。
她低头咬了一小口,“太甜了。”
李翊却很满意,自己把剩下的吃完,吃得满手都是碎屑。
忍冬在旁边瞧着,忍不住笑。薛似云拿帕子替孩子擦手,动作并不十分熟练,却比从前耐心许多。
她如今已经知道李翊什么时候是真哭,什么时候是假哭,什么时候困了,什么时候是想拿哭声换东西。小孩子的心思也许浅,可宮里没有一件浅事。哪怕是一个孩子今日肯不肯洗手,明日肯不肯听话,日久天长,都能长出习惯来。
早膳后,礼部送来一份名錄。
说是三皇子年岁渐长,虽还不到正式开蒙的时候,也可先择一二位温厚端方的師傅,偶尔入宮讲些童蒙故事,不拘书课,只为养性。
忍冬把名錄捧进来时,神色有些谨慎。
薛似云正拿着一只小银勺,喂李翊喝杏仁酪。李翊不喜欢杏仁味,喝一口便皱一下脸,偏偏还肯张嘴。
薛似云见忍冬进来,问:“什么东西?”
“礼部送来的,说是三皇子择師傅的名錄。”
李翊听见“师傅”,抬起头,把嘴里的杏仁酪咽了。
“师傅?”
薛似云用帕子擦了擦他嘴角,“教你读书的人。”
李翊眨了眨眼,“读书?”
“嗯。”薛似云道,“读了书,便知道影子为什么抓不住。”
李翊立刻坐直了些,像是终于明白读书有点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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