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1 / 6)
承香殿里,四皇子李衡正睡着。
孩子还小,睡得不甚安稳,乳母抱在怀里輕輕哄着。他这几日正出牙,夜里总要闹一回,白日里精神便不足,睡一会儿醒一会儿,醒了便伸手去抓人袖口。
杜心如进来时,他小小的手还攥着乳母衣襟,脸颊睡得微红,睫毛湿漉漉贴在眼下。
杜心如停下脚步,看了他一会儿。
乳母要行禮,她抬手止住,压低声音道:“睡着了便抱稳些,别惊醒他。”
乳母忙低低应了。
帘外秋雨未停,檐下滴水一声接一声,落在青石缝里。
承香殿不似群玉殿明亮,也不似瑶光殿端严,殿里常年有一种温吞的旧气,像炉火燃得不旺,却也不曾灭过。
绿鱼已经把旧匣取出来,放在内室案上。
那匣子原本压在库房最里头,边角的漆都裂了。匣盖打开,里头是几叠旧信,按年岁收着,最上面压着一方褪色的帕子。
帕子从前是杜剪香的,料子极好,只是放得久了,颜色也灰下去。
杜心如坐下,拿起最上头一封,纸边已经泛黄,展开时发出輕微的响。
杜剪香的字,她許多年没有看过了。
从前在杜家,姐姐的字便比她写得好,笔锋利落,横竖都有一点骄气。后来入宮做了贤妃,连家书也写得像训诫,教她何时該笑,何时該退,何时該往前一步。
杜心如一封一封翻过去。
有些写的是宮中赏赐,有些写的是杜家人情,有些不过是几句闲话。
杜剪香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后来会死得那样快。信里的语气仍旧是活人的语气,笃定、明亮,仿佛宮里的路都在她脚下,想往哪里走,便能往哪里走。
杜心如看着那些字,神色很平。
翻到第五封时,杜心如的手停住。
那封信比旁的薄,纸角被水洇过,墨色淡了些。信里前半段写的是家中琐事,说杜敬明近来咳疾又犯,杜正宇从河西回来后连夜入府,父亲在书房见了他許久。
后面还有几句。
“董大夫亦问巡查随行录,周令史手中似尚留底稿。父亲说,宮里人不必管外头账目。只是哥哥回来时脸色不好,想来河西风雪伤人。”
杜心如垂眼看着那几行字,許久没有动。
这信从前她看过。
只是那时候,她只知道杜剪香抱怨家中男子不许她插手外事,只知道“河西”二字离后宫很远,远得像隔了一整座皇城。如今再看,才觉得纸上每一个輕飘飘的字,都像从旧账里渗出来的水。
绿鱼小心问:“娘娘,可是这封?”
杜心如将信慢慢折回去,“是。”
“要送去群玉殿吗?”
杜心如抬眼看她。
绿鱼立刻低下头,“奴婢多嘴。”<
杜心如没有责她,只将那封信压在掌下,“不能送。”
绿鱼不解,却不敢问。
杜心如低头看着匣中旧信,才道:“这封信牵着杜家。送出去,便不是一句话,是一条命。”
她如今还不想递命。
她能活到今日,承香殿能关得住门,四皇子李衡能安安稳稳养在她膝下,都不是白来的。
杜心如将那封信重新压回匣底,只挑出几封无关紧要的旧信,放到案边。
绿鱼低声道:“娘娘方才说,要把旧信拿出来晒一晒。”
“有些旧东西晒一晒也就罢了。”杜心如道,“有些一见光,便要烂。”
绿鱼不敢再说。
帘外乳母轻轻哄了一声,李衡在睡梦里动了动,嘴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又把脸埋进乳母怀里。
杜心如听见那一点稚嫩的声息,眼神终于軟了些。她起身走到帘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李衡睡得热,小脸贴着乳母肩头,像全然不知道外头这一场秋雨,已经从瑶光殿下到了承香殿,又要一路下到群玉殿去。
“午后若醒了,喂半盏温水。”杜心如道,“他若闹,不必立刻抱出去,外头风冷。”
乳母低声应是。
杜心如收回手,转身对绿鱼道:“备伞。”
绿鱼问:“娘娘要去哪儿?”
“群玉殿。”
绿鱼一怔。
杜心如神色仍旧温和,“敬妃今日既提到了孩子,本宫也该去看看三皇子。”
“需要备什么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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