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1 / 3)
入了九月,宮里连着下了几场秋雨。
雨声不急,只是一日一日地落,浸得宮牆颜色发暗,檐下铜铃也生出一层冷意。
群玉殿前的海棠早谢了,叶子黄了一半,风一过,便从枝头翻下来,落在湿漉漉的青砖上。
江晴岚的事,已经很少有人提了。
宮里就是这样。
一个人死时,殿前跪满了人;一过数月,连她生前住过的宮室也能重新落锁,钥匙挂回内侍省,册子上只添一行小字。
该送的炭照旧送,该换的帘照旧换,该请安的人照旧请安。仿佛只要日子接得上,死过的人便也算安稳落了地。
群玉殿里却比往年早些生了炉。
三皇子李翊身子弱,入秋后夜里常咳,薛似云便叫人把西偏殿的炭盆也添上。先生講书时,殿门半掩,炉气从帘底慢慢溢出来,混着秋雨潮气,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闷。
薛似云坐在隔间,手里翻着皇子起居簿。
李翊今日卯初起,辰正讀书,午后习字,申时请安。
其实先生并不正经講书,只将几个大字写在紙上,慢慢念给他听。
李翊坐在榻邊,手里攥着一支小笔,笔杆握得歪,墨点沾在指尖上,写不出字,只在紙上拖出一团湿黑。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昨夜又咳了?”
文华低声道:“乳母说,三皇子后半夜醒了一回,喝了半盏温水,倒没哭闹。”
薛似云合上簿子,“先生那里说一声,今日少讲半个时辰。天气冷,别叫他久坐。”
文华應下,又道:“陛下方才叫刘公公送了东西来,说深秋寒重,给娘娘和三皇子添几件衣裳。”
薛似云抬眼。
文华叫人把托盘捧进来。上头放着两匹织金缎,一件银狐里子的鬥篷,还有一只小小的暖玉手炉。那手炉是给孩子用的,炉身雕着云纹,握在掌心正好。
薛似云伸手摸了摸那只手炉,玉面温润,还没生火,便已有一点暖意。
贵妃看着那几样东西,想起昨夜李频见来时,也说过一样的话。
他说:“深秋了,你这里该添衣了。”
那时她正替他解外袍,闻言只笑道:“我旧衣还没穿坏。”
李频见低头看她,许久才道:“旧衣也有旧衣的好,只是穿久了,人容易舍不得换。”
她手指一顿,旋即又替他将衣带解开,“李郎说的是衣,还是人?”<
李频见笑了一下,没有答她。
夜里灯灭之后,秋雨打在窗纸上,一声一声,像有人在外头轻轻叩门。
薛似云闭着眼,听见李频见的呼吸就在身侧,极近,也极远。
他们之间已经有太多话不能说。
外头传来细碎脚步声,文华掀帘进来,声音压得很低:“娘娘,敬妃娘娘身邊的素蕊姑姑来了。”
薛似云神色未变,“什么事?”
“说敬妃娘娘听闻陛下给三皇子添了秋衣,特意也送来一件旧物,贺三皇子开蒙。”
薛似云终于笑了一下,“旧物?”
文华低声道:“是一方硯。说是……旧年大皇子用过的端硯。”
屋里静了片刻,炉中炭火轻轻爆了一声。
薛似云垂眼看着案上的起居簿,指尖在“三皇子李翊”几个字旁停住。沉默几息后,她才道:“让她进来。”
不多时,素蕊捧着錦盒进殿。
她是敬妃身邊用惯了的人,眉目低顺,礼数周全,进来先向贵妃行礼,又向西偏殿的方向行了一礼。
“三皇子还在讀书,不必惊动他。”薛似云道,“敬妃有何话,说吧。”
素蕊低着头,将錦盒捧高些,“敬妃娘娘说,秋日寒凉,听闻陛下给三皇子添了秋衣,心里也惦记着。三皇子开蒙读书也该有几件趁手的旧物压一压心性,旧年大皇子曾用过这方端硯,娘娘一直收着。如今想着,旧物留在库里也是辜负,不如送给三皇子,也算一份心意。”
话说完,殿内静得更厉害。
大皇子,李敦。
这个名字已经许多年没有人在宫里提起。
文华站在一旁,脸色微微发白。
薛似云看着那只锦盒,大皇子用过的硯,敬妃把这件东西送到李翊面前,不是贺礼,是提醒。
提醒她,皇子的名分可以被抬高,也可以被摔碎。提醒她,昔年一个被称作嫡长皇子的孩子,最后也不过剩下一方砚。
提醒她,孩子若被卷进大人的局里,死了也只会留下旧物,等多年后再被别人拿出来刺另一个孩子。
也提醒她,董秋和从未忘记。
薛似云自然也没有忘。
大皇子是谁的孩子,大公主又是谁的孩子,宫中能说得明白的人极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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